导语:对于沙特等国而言,尽力挤出国际石油市场上存在的“过剩”投资,阻止低油价均衡的出现或是缩短低油价均衡的持续时间,便是其石油政策的核心内容。在当前的市场环境下,除非国际石油市场出现结构性产能过剩的风险消除,石油市场参与者对沙特等国减产的任何预期都将落空。
中东地区云集着世界上最为重要的产油国,全球前10大产油中,中东国家占有四席,全球前10大石油出口国中,中东国家占有五席。中东产油国在世界石油市场中的地位不仅体现在资源量上,还体现在对国际石油市场的影响上。作为欧佩克成员国,每当供给冲击或需求冲击扰动石油市场时,中东一些最具影响力的产油国往往会借助产量调整来平抑国际油价的短期波动。
不过,面对近期油价波动,中东产油国却采取了“不作为”的石油策略。2014年9月初到2015年1月中下旬,国际油价进入“自由落体”式的下跌通道,北海布伦特油价和WTI油价分别从每桶100美元和95美元附近跌至45美元左右。而在此期间,中东产油国的表现却极为平静,面对国际油价“断崖式”下跌,未曾做出任何平抑油价波动的努力,而中东地区最具影响力的产油国——沙特阿拉伯甚至还多次表示,维持本国市场份额比抑制国际油价下跌更为重要。
在当前的低迷油价下,中东产油国采取的“不作为”政策是在市场压力下的“无奈”之举,还是有着更为深远的考虑?
摆脱欧佩克“枷锁”
与呼风唤雨的上个世纪相比,当前的欧佩克已有“英雄暮年”的感觉
提到中东产油国,便不能不考虑欧佩克的影响。欧佩克全称为石油输出国组织,该组织成立于1960年9月14日,其宗旨是协调和统一成员国的石油政策,维护各自和共同的利益。在中东地区,那些最具影响力的产油国几乎都是欧佩克成员。2014年,在中东地区的石油总产量和石油总出口量中,欧佩克成员国所占份额分别达到90%以上和80%以上。虽然不能否认历史上的欧佩克曾取得过显赫“战功”,1973年,欧佩克部分产油国对西方国家采取的石油禁运在短短几个月内将国际油价推高3~4倍,20世纪80年代初期到80年代中期,欧佩克通过集体减产行动,也愣是在产能严重过剩的石油市场上,将国际油价保持在高位均衡状态。不过,与呼风唤雨的上个世纪相比,当前的欧佩克已有“英雄暮年”的感觉。虽然很多经济学教科书通常会把欧佩克作为卡特尔教学的经典案例,但从组织机制来看,欧佩克却已变得名不副实。一般来说,卡特尔若要影响产品市场,要么需要约束卡特尔成员的产品销售价格、要么需要约束卡特尔成员的产量。而对于卡特尔发挥市场作用所需具备的以上两种约束机制,欧佩克现今却都已十分欠缺。
首先,欧佩克的价格约束机制经历了一个不断弱化的过程。欧佩克的价格政策总共经历过两个阶段,第一个阶段是在1973~1985年,在这期间,欧佩克采取了直接固定成员国销售价格的做法,这就是将沙特34°轻油价格作为欧佩克基准油价,然后规定其他各种原油与基准原油之间的差价,在这种体制下,成员国需要严格按照欧佩克规定价格对外销售石油。由于在以基准油价为基础的差价体系下,各种原油承担的风险不同,面对市场冲击,很多欧佩克国家都会偷偷摸摸地降价出口石油,以至后来欧佩克差价体系变得十分扭曲,欧佩克也不得不放弃直接固定价格的策略。1986年“价格战”之后,欧佩克推出了指导性的“目标油价体系”,这也标志着欧佩克的价格政策进入第二个阶段,但与之前以沙特轻油为基准油价的差价体系相比,欧佩克此时设立的目标油价仅仅是欧佩克调整石油产量的标杆,由于未曾认真去捍卫这个“标杆”,在石油供过于求的20世纪80年代后期到90年代末,国际油价在大多数时候都要低于欧佩克设定的“目标油价”。而进入新世纪以后,面对石油价格的不断攀升,欧佩克最终还是在市场的压力下,于2005年1月对外宣布放弃价格带政策,这也标志着欧佩克油价政策正式退出历史舞台。
而且,更为重要的是,作为通过划分市场影响油价的卡特尔组织,近些年来,欧佩克的产量约束机制也开始逐渐变得松散起来。欧佩克产量约束机制的弱化主要体现在欧佩克的配额调整方面,欧佩克在1982年4月建立了配额制,配额制建立后的很长一段时期内,在定期召开的欧佩克部长级会议上,每当该组织对机构配额进行调整时,均都会明确规定每个成员国具体产量。而这种严格的纪律性却从2006年开始不断受到侵蚀,在2006年10月召开的欧佩克协商会议和2006年12月的召开的欧佩克第143次特别会议上,该组织一反常态,仅是确定了每个成员国的配额调整规模。此后,2007年11月开始,欧佩克的配额体系进一步松动,在大多数时候,欧佩克甚至不再设定每个成员国的配额调整幅度,而仅仅是笼统地给出欧佩克整体配额。
因此,由于组织机制上的欠缺,欧佩克已经很难对成员国的石油销售价格和石油产量进行约束,欧佩克成员国的石油政策已经在实际上具有了高度独立性。因此,即使是作为欧佩克成员国,中东地区那些最具影响力的产油国依然可以根据国家利益,独自决定本国的石油战略。
中东产油国的行为逻辑
中东石油富裕国家所致力于维持的“合理”油价并不是过高油价,而是不会过度刺激石油投资、带来石油市场结构性产能过剩的“适度高价”
中东产油国的经济结构十分单一,石油出口收入对于维持政府预算平衡和国际收支平衡具有十分重要的意义。也正是基于此,中东产油国与其他经济严重依赖石油出口收入的产油国相似,其石油政策调整具有比较明显的目标收益特点。具体来说,就是,当产油国的石油出口收入不能维持政府预算平衡时,便会增加上游投资,谋求产量的进一步提升;反之,产油国财政较为富裕,则会满足于现有产能、失去增产动力。不过,由于中东产油国普遍缺少石油投资所需资金和技术,这些国家想要提高石油产能,必须借助外国石油公司的投资,直接影响产油国石油出口收入的国际油价变化也就成为左右中东产油国石油投资门槛和资源民主主义情绪的重要因素。一般说来,每当国际油价上涨时,产油国资金需求变小,增产动力变小,就会收紧上游投资的门槛,资源民族主义便会兴起。反之,每当国际油价陷入低迷时,产油国资金需求变大,便会放松石油投资门槛,逆资源民族主义便会在中东产油国中流行开来。
从中东产油国的政策实践来看,国际油价波动对这些国家石油政策的影响十分明显。1973年至今,中东产油国总共兴起过两波资源民族主义浪潮,而这两波资源民族主义浪潮都是在油价快速上涨阶段出现的。第一波资源民族主义浪潮兴起于20世纪70年代中期到80年代初,在此期间,绝大多数中东产油国都对本国石油部门实行了国有化改革,将外国石油公司赶出国门。第二次则兴起于2005年前后,虽然这一波资源民族主义浪潮的强度要弱于上一波,但许多中东产油国亦均都加强对本国石油资源的控制、提高了资源国的地租分成比例。而1973年至今,中东地区惟一一场逆资源民族主义浪潮则是在1986年“价格战”后,国际油价陷入长期低迷时出现的。当时,面对石油出口收入的锐减和国家财政困难,除沙特、科威特少数几个欧佩克富裕国家外,很多刚刚经历过石油资源“国有化”运动的阿拉伯产油国均都改变了以往的政策,对外国石油公司重新放开石油资源投资的大门,并通过推出极为优惠的投资条款来竞争外国石油公司的投资。
对于经济发展严重依赖石油出口收入的资源国而言,目标收益原则是主导其石油政策的基本原则,虽然几无例外,但凡事也有特殊,在中东地区,还有少数国家由于过于富有,自从收回石油资源主权后,国际油价的沉沉浮浮从未能达到刺激其加大上游投资的程度。这些国家便是沙特、科威特、阿联酋等少数几个富裕的海湾产油国。因为资金需求始终都不算紧张,沙特等国的石油政策也基本摆脱了目标收益规则的束缚。由于石油资源十分丰富,储采比年限非常长,这些国家特别重视产油国石油出口收入的长期稳定,特别重视对国际石油市场“合理”油价维持。从这些国家政策实践来看,他们所致力于维持的“合理”油价并不是过高油价,而是不会过度刺激石油投资、带来石油市场结构性产能过剩的“适度高价”。
在国际石油市场上,一直存在着较为稳定的高油价均衡与低油价均衡的交替出现,国际油价之所以会呈现出这种长周期波动,主要还是源自石油生产具有周期长,前期资金需求大,且操作成本低的特点。由于石油生产的周期较长,石油产量的变化往往滞后于石油需求量的变化,当世界经济增速减缓或陷入衰退时,石油市场早已积聚下的大量投资就极易导致国际石油市场出现结构性的产能过剩,此外,又由于操作成本在油田总生产成本中占比很低,高成本油田又不会马上被逐出市场,这样,国际石油市场陷入结构性产能过剩后,由油田操作成本决定的低油价均衡便会来临。因此,对于沙特等国而言,尽力挤出国际石油市场上存在的“过剩”投资,阻止低油价均衡的出现或是缩短低油价均衡的持续时间,便是其石油政策的核心内容。
低迷油价下,中东产油国的应对之策
油价低迷持续的时间越长,就会有更多中东产油国加入到争夺外国石油公司投资的斗争中来,很有可能会在该地区催生出新一波逆资源民族主义浪潮
国际油价自2015年1月中下旬跌入谷底之后,慢慢开始盘整复苏,2015年4月,布伦特月均油价和WTI月均油价分别为59.52美元/桶和54.45美元/桶。不过,这一价格水平却仍难满足绝大多数中东产油国的资金需求。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资料显示,2014年,除沙特、科威特、阿联酋、卡塔尔等几个石油富国外,中东绝大多数产油国的政府预算平衡油价介于每桶90~160美元之间、国际收支平衡油价介于每桶80~110美元之间。这也就意味着,在当前油价水平下,绝大多数中东产油国即将出现政府预算和国际收支的巨额双赤字。而这些国家的石油生产又主要遵循目标收益的规则。面对资金需求的紧张,这些国家的增产动机变得更为强烈,为了吸引外国石油公司投资,扩大本国石油产能,这些国家也将会逐渐降低本国石油资源的投资门槛。
实际上近两年来,一些资金需求较大的中东产油国为吸引外国投资者,已经开始着手修改本国的石油投资条款,例如,阿尔及利亚议会已于2013年年初对《碳化氢法》部分条款做出修改,修改后的《碳化氢法》规定石油收益税征税方法由以营业额为基础改为以项目利润为基础进行计算,此外,非常规油气项目的石油收益税税率也得到进一步削减。伊拉克也接受了外国投资者的意见,对已签订的石油合同做出修改:包括提高外国投资者在合资公司中占股比例;降低目标产量,延长合同涵盖时间等。而伊朗石油部正在酝酿修改石油合同模式,以吸引更多海外投资者。因此,可以预期的是,油价低迷持续的时间越长,就会有更多中东产油国加入到争夺外国石油公司投资的斗争中来,产油国为外国石油公司开出的投资条件也将会更具吸引力。油价低迷若迟迟不能结束,中东产油国对外国投资的竞争将很有可能会在该地区催生出新一波逆资源民族主义浪潮。
不过,与其他中东产油国相比,沙特、科威特、阿联酋三个频频利用产量调整影响国际石油市场的海湾石油富国对低油价的承受能力要明显高出很多。虽然在当前油价水平下,沙特等国同样在维持政府预算平衡方面遇到了一些困难,但却依然能够获得国际收支盈余。这就意味着,沙特等国仍然能够像1986年“价格战”之后那样,依靠在国内外举债、抽回海外投资收益等手段度过低油价的难关。由于没有受到资金短缺的困扰,维持合理油价,将“过剩”投资挤出市场,依然是沙特等国未来石油政策的核心内容。
其实,本轮国际油价急速下跌主要是与世界石油供给出现结构性产能过剩的风险增大有关,而风险的增大主要还是源于发展中石油消费大国经济增长不确定性的增加。从2014年年中开始,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已接连多次下调全球、特别是转型与发展中国家的经济增长预期,2014年7月到2015年1月,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将2015年全球产出的增长率调低了0.5个百分点,将2015年转型与新兴市场国家的产出增长率调低0.9个百分点。2015年1月,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亦将2016年全球产出的增长率调低0.3个百分点,将2016年转型与新兴市场国家的产出增长率调低0.5个百分点。而石油需求又是经济增长的派生需求,在世界经济增长预期下滑的背景下,国际石油投资活动如不能同时收缩,未来国际石油市场出现的结构性产能过剩便很有可能会将国际油价推入到由油田操作成本决定的低油价均衡。对沙特等国来说,想要避免国际石油市场出现结构性产能过剩,就需要将“过剩”石油投资挤出市场,而想要将“过剩”石油投资挤出市场,就需要向市场表明自己愿意承担较低油价的意愿,通过降低石油市场对高油价的预期来打击国际石油投资行为。这也就是为什么,在2014年第三季度开始的国际油价“断崖式”下跌过程中,欧佩克核心国家并没有像2008年金融危机发生后那样,为支撑油价大幅削减石油产量,反而是执行了“不作为”的石油政策,始终都不减产,任由国际油价走出“自由落体”式的下跌轨迹,而且,“不差钱”的科威特和阿联酋两国还逆市宣布了产能扩张计划。欧佩克核心国家此举的目的就是要向市场表明承担低油价的意愿和决心,通过降低市场对高油价的预期来打击国际石油投资行为,最大程度挤出国际石油市场存在的过剩投资,以此避免低油价均衡的来临或是尽力缩短低油价均衡的持续时间。因此,在当前的市场环境下,除非国际石油市场出现结构性产能过剩的风险消除,石油市场参与者对沙特等国减产的任何预期都将落空。而且,如果国际石油投资活动依然过于活跃,也不排除沙特等国为进一步打击国际石油投资的热情,在上游投资方面做出更大的举动。
(作者:刘冬,中国社会科学院西亚非洲研究所中东研究室副主任)
来源:环球财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