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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交事务:与塔利班谈判
发布时间: 2015-08-09 浏览次数: 154

虽然和平还没有到来,至少和平对话的机会已经在阿富汗政府手中了。在过去几个月,阿富汗、巴基斯坦和塔利班在对话这条路上迈出惊人大步。

今年5月初,塔利班领导层和阿富汗政府在卡塔尔会见,双方表达了展开正式对话的强烈意愿。

2001年开始,和谈的机会就总是来了又去,有时进程因政治原因出现暂停甚至停顿,例如美国对塔利班的态度强硬;,有时是双方沟通出现障碍或缺乏统一意见。直到2010年,美国才确信,和谈是为阿富汗带来真正和平、结束暴力的最好途径,可就算是那时,对话依旧进展缓慢。

但这一次情况有所不同,阿富汗总统加尼已把与塔利班对话列为最优先的重要议程,中国和巴基斯坦都表示愿意帮助启动对话,而塔利班自己也暗示,他们支持结束暴力的方案。美国现在应该抓住机会,尽一切可能推进和平进程。华盛顿要在继续全力支持阿富汗安全力量的前提下使用一个“胡萝卜加大棒”的政策,一方面要帮助阿富汗部队在最前线保持优势,一方面要给巴基斯坦施压,确保塔利班不离开谈判桌,一方面要接受在谈判后期有所让步。最重要的是,从阿富汗撤军的时间表要具备灵活性,但同时亦要有决心支持阿富汗直到2017年甚至更远的未来。

当然和谈不一定能带来持久和平,2007年美国政治科学家詹姆斯·菲容(James Fearon)就提出过研究结果,在所有内战和起义中只有16%是通过对话结束的。但现在无论是对阿富汗还是对美国,和谈都是最好的选择。美国如果不放弃现状就等于与阿富汗永远捆绑,进入无止尽的消耗战中,这场战争最终会磨光阿富汗,威胁地区稳定,也将持久地加重美国和盟友们的军事预算。

14年前对话机会被浪费了

200112月,塔利班的一批高级代表见到了卡尔扎伊,卡尔扎伊当时是阿富汗总统的参选者。与此同时。阿富汗反塔利班武装正在朝着对方大本营坎大哈进发。根据当时的现场记者描述,代表团给卡尔扎伊一封信,估计上面有塔利班最高领袖奥马尔的亲笔签名。在信中,奥马尔表示愿意放弃武器,以换来对自己和塔利班武装的特赦,该信甚至连如何和平解散塔利班的细节都说明了。但美国拒绝予以特赦,因此错过了这个机会。华盛顿更下令军队快速朝坎大哈推进———基于对“9·11”事件的愤怒和在战场上的优势,华盛顿不愿给塔利班任何战后安置的机会。

2002年,塔利班高级代表团再次跟卡尔扎伊联系,卡尔扎伊跟美国提起此事,但是华盛顿坚决反对任何接触,甚至在前塔利班“外长”瓦基尔前往喀布尔会见阿富汗政府官员时,美国军队还逮捕并关押他。2003年。塔利班将战略重点转移为“抢占地盘”。到了2006年,塔利班的敌对性更强了,和谈的试水机会已经彻底远去了。

7年前巴基斯坦从中作梗

2008年,小布什总统在任的最后几个月,与塔利班对话才总算回到政治议题里。在塔利班内部,一个较为温和的派别对谈话重拾兴趣。2008年,奥马尔的代理人允许下属在沙特的赞助和监视下与阿富汗政府官员会见。奥马尔自己也开始与卡尔扎伊的家人直接交流,卡尔扎伊的部分亲属恰好跟奥马尔属于同一个部落。同一时间,塔利班代表团在迪拜会见了当时联合国驻阿富汗特使艾迪(Kai Eide)。但是所有试探在20102月停顿,当时巴基斯坦政府在卡拉奇逮捕了塔利班联合创始人、奥马尔的密友巴拉达尔(Mulla Baradar),此举被认为是巴基斯坦的公开表态———反对塔利班和阿富汗政府直接接触。

一名巴基斯坦安全部门官员在2010年接受《纽约时报》采访时说:“我们逮了巴拉达尔是因为塔利班试图绕过我们跟阿富汗交易。塔利班依赖我们,是我们保护了他们,我们不能允许他们在没有卡拉奇和印度介入的情况下跟阿富汗交易。”

同时,“通过对话实现和平”的建议在美国开始走强。20105月,卡尔扎伊访问华盛顿,奥巴马取消了之前在布什时代制定的跟塔利班领导层对话的禁令。其结果是:一个月后卡尔扎伊召开大集会,讨论与塔利班和平对话的可能性。当年9月,卡尔扎伊成立了“最高和平委员会”,委员会的70个成员由前阿富汗总统拉巴尼领头,包括阿富汗圣战主义领导人和前塔利班成员,该委员会被认为是卡尔扎伊致力和平的公开代表。

此时华盛顿也敦促前联合国驻喀布尔的最高官员拉赫达尔·卜拉希米(Lakhdar Brahimi)跟政治事务专家托马斯·皮柯林(Thomas Pickering),与他们一起研究阿富汗和谈的可操作性。上述人士其后组成一个国际外交团,前往阿富汗和巴基斯坦,会见积极的塔利班代表。外交团回馈给华盛顿的意见是“塔利班对对话非常有兴趣”。201011月在德国,美国外交官员和塔利班代表首次会晤,20112月当时的美国国务卿希拉里表示,美国已做好政治上的准备。将与塔利班对话,但前提是塔利班要放下武器,要尊重阿富汗《宪法》,要切断与“基地”组织的联系。

在短暂延迟后,美国外交官员跟塔利班的对话在2011年年底继续开始,并持续到2012年年初。可就此时,塔利班突然失去联络,再次出现时则直接拒绝了对话。那是美国错失的一个重要机会,因为那是美国的地区影响力最强的时候,也是联合国军队还大规模部署在塔利班核心省份的时候。塔利班突然失去联络,此责任要由多方面共同承担。在阿富汗方面,卡尔扎伊尽一切可能阻挠对话,他担心塔利班与美国谈会导致自己被边缘化,要求一切对话只能直接跟喀布尔展开。塔利班方面则拒绝直接跟喀布尔对话,除非美国释放被关押在关塔那摩的数名重要领导人。在美国方面,则继承了克林顿时代的谨慎、犹豫和没有决断。

和谈代理人沟通频繁出错

2013年,塔利班再次向华盛顿释放信号,希望重开和平对话,也表示愿意接触阿富汗政府。通过在卡塔尔的中间人,塔利班欲在多哈成立专为政治对话服务的“政治办公室”,但这次努力在最后关头还是失败了,原因可归结为“沟通失误”。塔利班领导层明白,美国和阿富汗政府不会承认他们是“阿富汗斯坦联合酋长国”的代表人,这是其领导人早前为“政权”起的名字,但通过跟卡塔尔官员的交流,他们以为可以对外使用这个名称。结果在多哈办公室开幕的时候,门口升起“联合酋长国”的旗帜,门前还有名牌。美国方面立刻要求卡塔尔官员撤掉旗帜和门牌,塔利班非常生气,随即关闭了办公室,并再一次切断与华盛顿和喀布尔的一切联系。这次教训让双方意识到下次通过第三方交流的时候要更谨慎、更注意细节。

2014年,还是通过卡塔尔的中间人,华盛顿和塔利班达成交换协议,用5名一直关押在关塔那摩基地的塔利班高级领导人换回在阿富汗被塔利班俘虏的美军士兵鲍里·贝尔达尔(Bowe Bergdahl)5人将在多哈呆一年。

这个协议并不完美,因此在美国国内引起争议,美国人质疑51这个“愚蠢比例”,怀疑国会是否授权,但这次交换事件至少说明———只要努力,华盛顿和塔利班之间是可能实现交流、建立合作的。很多人以为历史性的对话在换囚后马上会展开,但双方又再一次停顿了。今年2月,对话的机会突然闪现,而这一次比任何时候更靠谱。2月,巴基斯坦最高军事指挥官谢里夫将军(General Raheel Sharif)前往喀布尔,对刚当选不久的加尼总统送话,说“塔利班愿意对话”,3月,巴基斯坦军方对国内的塔利班放话说:“再继续战争是不可接受的。”接下来的两个月,是塔利班内部温和派和强硬派的角力时间,5月,塔利班部分领导人在多哈非正式会见了阿富汗“最高和平委员会”的官员。在会议上,塔利班明确表明对话的意愿,渴望重开在多哈的政治办公室。

三大因素促成对话

很多因素推动了这次对话。

第一个因素是喀布尔有了新领导人加尼。以前卡尔扎伊和美国的关系是苦涩的,他比美国早10年就意识到跟塔利班对话的必要性,但当美国跟上其思维时,卡尔扎伊已对塔利班失去所有信任。他认为美国想单独跟塔利班联系,会孤立甚至分裂阿富汗。卡尔扎伊决定垄断与塔利班的任何联系,进而又错误地相信美国在故意搞破坏、拖延战争,为的是让美军在阿富汗继续存在。其他国家政府,从日本到法国,都曾促进阿富汗内部对话,但都被卡尔扎伊拒绝了。

加尼于2014年年底当选,承诺执行全新的领导方式,他在竞选期间已经推广“对话获得和平”的政策。跟卡尔扎伊不同,他愿意跟其他政府合作并随时准备让步。去年10月访问中国时,加尼公开表示希望获得别国政府的支持,以完成国内和平对话进程。他恳请中国介入促成谈判,随后与跟来自中国、巴基斯坦和美国的外交代表积极讨论相关细节。

第二个因素来自巴基斯坦对和谈态度的改变。从2002年到2015年,巴基斯坦对塔利班的态度可谓一波三折:在2002年后巴基斯坦庇护塔利班,给其一个可以休息、调整和隐藏的地方。在2001年到2008年间,巴基斯坦领导人穆沙卡夫曾公开承认,巴基斯坦支持塔利班是为了维护自身在阿富汗的利益,同时遏止印度的地区影响力。可是,最近几年,在巴基斯坦国内,无论是民权人士还是军方人士都强烈要求政府终止庇护塔利班,伊斯兰堡态度因此有所动摇。当然除了偶然做出友善举动,例如释放巴尔巴达,在今年2月之前伊斯兰堡从未真正把塔利班的任何关键人物带到谈判桌前。

目前,巴基斯坦政府内部还存在分歧,但至少已统一了意见———和平发展的阿富汗、没有美军的阿富汗更符合自身利益———这跟10年前的观点不同了。和谈或许会让塔利班有机会获得更大地盘,但也能增强巴基斯坦对阿富汗的影响力,否则阿富汗政府一定会转向印度寻求武器资金,让巴基斯坦跟宿敌陷入更长期的战争,甚至更坏。相对来说,让阿富汗中立、独立于印巴之争以外对伊斯兰堡来说是“相对不坏的选择”。

塔利班在战场上的胜利也让巴基斯坦担心恐怖威胁可能会增加,在胜利的刺激下,阿富汗境内的塔利班和巴基斯坦境内的“同僚”有可能展开更多合作,而巴基斯坦给塔利班的庇护天堂则可能延展到阿富汗境内,这是巴基斯坦政府最担心的。2014年年底的一次恐怖袭击确证了巴政府的担忧,1216日塔利班袭击白沙瓦的一个军官学校,造成132名学员死亡。

第三个因素是中国扮演了关键性角色,促使巴基斯坦支持和谈。在加尼访问中国后,北京方面会见了塔利班的代表团,并给予巴基斯坦更多援助。中国的意见在伊斯兰堡是很有分量的,两国长期保持亲密双边关系。中国自身也渴望阿富汗稳定、繁荣,如此能有效遏止恐怖势力和极端思想进一步向东扩张,也能避免因巴基斯坦再次被内战撕裂而导致投资打水漂。

塔利班想要什么

在众多的和谈参与者中,塔利班可能是最不情愿对话的。其内部温和派主要由数名宗教领袖组成,他们希望结束长达十几年的流血,但其他领导人,包括奥马尔的直接代理人曼苏尔(Mullah Akhtar Muhammad Mansour)却坚持更强硬路线。看到2001年之后组织不仅没有被消灭,反而获得成长,强硬派认为有机会赢得战争。正是这种内部分歧拖延了塔利班走向谈判桌的脚步。但不管是强硬派还是温和派,塔利班始终没有停止战斗,在谈判能产生结论性结果之前,他们都不会放下武装。2014年,塔利班在阿富汗获得最大战争成果:在南部Helmand省全面击败政府军,甚至在坎大哈、昆库兹和南格哈尔省也战绩不错。该组织预计在20152016年能在阿富汗占领更大地盘,甚至包括一些省份的首府城市。如果战场上的胜利是可实现的,塔利班就不太可能积极真诚地对话,尽管巴基斯坦等目前对其还能施加一些影响力,但其组织核心一定会顶住外来压力。

如果决定对话,下一个问题就是:塔利班能做出多少让步?一些阿富汗问题专家表示,在美国提出的三个条件中,塔利班最可能答应是与“基地”组织断绝关系。很多塔利班高层领导一再重申没有任何意愿进行“全球圣战”。2009年,塔利班“中央政府”也宣布:只要外国军队离开阿富汗,塔利班就不会袭击阿富汗之外的任何国家,也不允许其他恐怖组织利用阿富汗作为基地发展、运作。塔利班清晰表明,只有当和谈失败,他们才可能正式与“基地”再次挂钩。

在阿富汗《宪法》问题上,和谈遇到的困难会大些,很多塔利班领导人不愿接受《宪法》———因为这等于放弃自身组织的“合法性”,承认一个他们意念中的“傀儡政府”的合法性。塔利班谋求在阿富汗重新建立政府,自身能参与其中,在他们看来,和谈不仅是一份《停火协议》,更重要的是对阿富汗这个国家概念的重新认证。

塔利班的其他诉求还包括让美军完全撤离阿富汗,外国军队的存在也是他们持续作战的主要理由。今年5月,在多哈的初步对话中塔利班已说明:只有在外国军队完全撤离的条件下才有可能实现停火。因此美军撤出将是一切对话开始的前提。

当然,塔利班内部的强硬派,甚至是外部的极端力量,例如最近在伊拉克和叙利亚猖狂的“伊斯兰国”总是要把局面掌握在自己手中。尽管现在“伊斯兰国”在阿富汗还只有很小影响力,但奥马尔的死亡很有可能吸引它潮水般泻进阿富汗,获得强硬极端分子的支持,在这里持续一场更暴力、残酷的战争。

美国制订方案支持和谈

尽管所有人都同意对话的主导方应该是阿富汗,不过至少有几个外部力量会积极介入,那就是美国、巴基斯坦等国家。美国已制订5步走的具体方案支持和谈,争取不断前进直到达成具体协议。

第一,美国将尽一切可能阻止塔利班获得大面积军事胜利。和平不可能在战场上出现,如果塔利班有更多地盘,尤其是控制重要省份和省府城市,谈判动力就会减弱。今年夏天的战斗,对于塔利班的决策层而言是关键性的,其领导层会利用战场胜败局势衡量战争与和平之间的得失。阿富汗政府军的良好表现会击败塔利班的信心,促使其转向对话。为此美国和盟国将继续给阿富汗安全力量军事和情报支持,今年3月奥巴马做出正确决定:应阿富汗政府要求延缓撤军,并承诺到2015年底仍保证有9000名美军留在阿富汗。至于2016年和2017年的撤军时间表,华盛顿也会根据和谈进展保持灵活性。此外,在执行小规模特殊任务和大面积空袭方面,美军依旧会做出军事授权。如果对话过程中需要,美军不排除空袭阿富汗和巴基斯坦境内的塔利班据点。这一切,都能给阿富汗安全部队带来战略优势。

第二,美国尽量保证不会直接干涉加尼政府,这样有助于加尼政府尽快成长为独立的、有执行能力的政府,一方面勇于发动战争,一方面能斡旋和平。一直以来阿富汗政府给人的印象是缺乏决断力,加尼和副手花了7个月的时间才最终决定内阁人选,这种耽误实际上鼓舞了塔利班。一个虚弱、分歧中的政府是无法把握如此宏大的、具有历史意义的对话的,美国等国际社会必须放手让加尼政府快速成长,有效运作。

第三,美国要对巴基斯坦施加影响力,让其保证不论如何都要把塔利班留在谈判桌边,美国在巴基斯坦有很多外交战略目标,例如控制伊斯兰堡手中的核武器,帮助巴基斯坦围剿“基地”组织。美国要继续向对巴基斯坦提供大规模的军事和民事援助,只要后者不再充当塔利班的保护伞。

第四,美国必须明白,要达成可执行的谈判协议,必须修正阿富汗《宪法》、调整政府机构,使之能包容塔利班,让塔利班成为合法的政治组成部分。协议还必须保证塔利班在阿富汗大国民议会中有代表性,但在这个《宪法》重建过程中一些重要的民权,尤其是女性权益可能不再获得全面保障,因为塔利班对女性持极端保守仇视态度。因此在任何停火协议之前,美国必须确保对话各方的民权,确保他们的权利不被《新宪法》削弱。

第五,在协议达成后,在结束《宪法》的争论,在新大选已有排期时,美军一定要从阿富汗全面撤出。与此同时,华盛顿仍要与阿富汗政府保持长期战略合作关系,向其提供基础军事和民事援助,否则政治气象很有可能转变成塔利班的风格,和平会再次受威胁。

很多阿富汗问题专家认为,在未来数年战争还将持续,他们觉得阿富汗政府之所以能生存完全是因为美国的经济和军事援助,一旦援助离去极端军事组织马上会爆炸性发展。但和平对话提供了一种新的前景,一种新的可能性,这符合地区利益、阿富汗利益和美国的利益,美国需要付出耐心和决心来实现这种可能。现在还不能保证任何成功,但并不妨碍华盛顿去尝试。如果不尝试,按照现有局面美国的负担将是沉重的。首先要每年支付20亿美元到50亿美元、针对阿富汗的安全支出,而且就算美军留在阿富汗直至2016年,阿政府军想要获得对塔利班的全面胜利也是不可能的。其次,对阿富汗、塔利班、巴基斯坦中的任一方,如果没有美国施压,对话很难朝前推进,最终一场全面内战将不可避免。一旦内战展开,极端势力就会迅速发展,没有任何证据显示塔利班会跟“基地”一刀两断,他们不仅会相辅相成,还会刺激“伊斯兰国”进入。如果在伊拉克问题上我们曾学到了那么一点教训,那就是原本美国是有机会阻止“伊斯兰国”做大的,现在类似覆辙不能在阿富汗重蹈。

(作者:James BobbinsCarter Malkasian

来源:南方都市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