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布·阿卜杜拉被关押在巴格达一座防守严密的监狱，监狱的具体位置是一个秘密。据他说，在被捕前3个月他就策划组织了19次恐怖袭击。
2014年7月19日，巴格达发生了一连串恐怖袭击。阿布·阿卜杜拉形容参加当天袭击的一名德国籍恐怖分子说，“他第一次来巴格达，45分钟后就死了。我当时想：现在甚至连德国人也来这里把自己炸飞。”
连续1年半时间里，阿布·阿卜杜拉一直负责策划发动IS在伊拉克境内的自杀袭击，他是少数被成功抓捕的极端组织头目之一。德国《明镜》周刊在巴格达一座看守严密的监狱里采访了这名双手沾满血的屠夫。
沉重的大门慢慢地关上了，卫兵给总部打电话证实了《明镜》采访小组在10点的约会。里面还有4米高的混凝土高墙，在两个角落停靠着装备有机关枪的悍马车。这时，真正的监狱大门才被打开。
这座防守严密的设施位于巴格达，但它的名字和具体位置却是一个秘密。在这里我们见到了这座监狱里最重要的囚犯：一名形容枯槁的男子，年近四十，化名阿布·阿卜杜拉。在1年半的时间里他担任极端组织IS在巴格达的恐怖袭击后勤专家。阿布·阿卜杜拉是少数被活捉的IS高层之一。其他人要么战死，要么选择将自己炸飞或是吞下毒药胶囊。被捕不在这个恐怖组织的计划之内。
但阿布·阿卜杜拉还未来得及自杀就被制服。在2014年7月底被捕前，他已经受到监视。他伪装成修车店的炸弹工厂也被当局查封。更令人惊讶的是，这名炸弹专家在监狱里会如此地健谈。
在对IS领导结构的研究中，阿布·阿卜杜拉的名字反复出现。此外，伊拉克警察局、内务部情报局和其他机构的调查也挖掘出大量事实。这些信息组合起来揭示了IS的组织结构：它的很多分支部门都是独立封闭的。人们只知道执行自己的任务所必需的信息———他们像是一台庞大机器上的小零件，随时都可以被替换。即使愿意，多数IS成员也无法对其整体架构提供多少信息。然而，阿布·阿卜杜拉在巴格达占据了重要位置，是这座城市的恐怖活动核心零件。他负责挑选实施袭击的地点，负责装备自杀炸弹袭击者，然后一直陪伴他们直到炸弹引爆前夕。
在伊拉克当局结束几个月审讯后，我们才被允许采访阿布·阿卜杜拉。采访时间必须是傍晚，此时监狱门口的车流开始减少，监狱大门遭遇自杀袭击的风险最小。监狱一直是IS袭击的重点目标。官员们为保护屠夫具体关押地点的秘密可谓大费周折。刑警上尉萨法说，“阿布·阿卜杜拉和其他重要犯人不停地在监狱之间转移，这样做是为了防止他们逃跑。”
在前总理马利基执政期间，官场腐败尤其严重，最危险的IS恐怖分子经常成功越狱。接受IS贿赂的腐败法官、政客和警察是个大问题。一名调查人员回忆说，“在当时，仅仅是为了防止他们大摇大摆地走出监狱，我们不得不尽快将这些恐怖分子处决。”新总理阿巴迪上台后情况有所好转，一些腐败官员被停职。然而这些人并不甘心，试图通过法院推翻停职决定，要知道司法系统同样不干净。
据一位调查人员说，IS的支持者们经常在巴格达的清真寺、市场、关卡或餐厅等人流集中的地方发动成波的袭击。在谈到这些袭击的组织者时，调查人员的语气毫无讽刺之意：“它们堪称艺术作品，”萨法上尉在谈到IS成员阿布·萨米尔策划的汽车炸弹袭击时这样说，“它们非常复杂，毁灭周围的一切，汽车完全被炸成碎屑，无从调查爆炸物是如何被组装或引爆的。”
在他们看来，不立刻枪决IS成员完全是为了从他们的口中撬出有用的信息。但前提是他们得像阿布·阿卜杜拉一样“健谈”。“他提供姓名、关于嫌疑犯和合作者的细节。”只要他还能提供有用信息，就不会被判处死刑。
警察和特工声称他们并未刑讯逼供。“在执行抓捕前我们已经跟踪他一段时间，”萨法说，“我们有他和炸弹袭击者及其他联系人见面的录像。他一开始就很合作。保持与我们对话是他的生命保险。”
阿布·阿卜杜拉本人也承认他受到的待遇还不错。他交代的内容与爆炸现场取证调查的结果也吻合。调查人员相信阿布·阿卜杜拉的证词基本交代了他的真实罪行。
调查人员形容他是一个头脑清晰的狂热分子———组织了至少18次恐怖袭击，导致数百人死亡。他负责挑选目标，然后根据具体情况派遣一名自杀炸弹袭击者或是一辆装有炸弹的汽车。
他是否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后悔。“不，完全不，”一名调查人员指出，这并非问题的重点，“等会儿你们可以自己问他。”采访被安排在一间空旷的牢房内，铁门敞开，并有一名警察把守。当阿布·阿卜杜拉被带进来时，他头上戴着棕色的眼罩，在折叠椅上坐下后，眼罩才被取下。采访过程中，他一直用戴着手铐的双手揉搓眼罩，用毫无起伏的声调谈论着IS的权力机构和内部细节。
《明镜》：你选择袭击地点的标准是什么？
阿布·阿卜杜拉：目的是制造最大伤亡———尤其是对警察、士兵和什叶派。
《明镜》：具体是什么样的地方？
阿布·阿卜杜拉：警察岗哨、市场、清真寺———只是什叶派的清真寺。
《明镜》：杀死这么多人你可曾感到后悔？
阿布·阿卜杜拉：他们都是异教徒！什叶派都是异教徒。我对此坚信不移。
《明镜》：但他们和你一样是穆斯林。
阿布·阿卜杜拉：因此他们有机会忏悔，皈依逊尼派。
《明镜》：你总共组织了多少次袭击？又是从哪里获得的炸药？
阿布·阿卜杜拉：我记不清全部了，但在被捕前的最后3个月就有15次。如果是汽车炸弹，我们采用C4塑料炸药和从火炮炮弹里掏出来的炸药。如果是自杀式腰带，我一般钻开防空炮弹，用里面的炸药，这些粉末威力巨大。然后只需要根据穿着者的尺寸准备腰带或背心。
虽然已经是傍晚，天气依然非常炎热，电扇的噪音从走廊某处传出来。阿布·阿卜杜拉用眼罩抹掉额头的汗水，停顿片刻说，他又数了一遍，最后3个月共实施了19次而不是15次袭击。他的语调依然平静，在专注地回忆，似乎不愿漏掉任何细节。
《明镜》：你如何挑选自杀袭击者？
阿布·阿卜杜拉：我不选人。那是军事策划者的职责。在组织中他们的地位比我高。这些人被送到我面前。他们大多来自费卢杰。我只负责行动的最后环节———在我的作坊里装备这些人，将他们送去目标地点。我事先会收到这些人的尺寸，便于依据身材制作腰带。但我总是会准备好不同尺寸的腰带。
《明镜》：这些自杀袭击者在死去后，你们会通知他们的家人们？
阿布·阿卜杜拉：那也不是我的职责。派他们来的人同样负责照顾他们的家人。
《明镜》：这些人来自哪里？
阿布·阿卜杜拉：大多来自沙特、突尼斯、阿尔及利亚，伊拉克人只占1/10。其中还有两个西方人———一名澳大利亚人和一个叫阿布·阿尔曼尼的德国人。
阿尔曼尼是21岁的土耳其裔德国公民阿米特·C在IS时期的化名。在短短几个月里，这名高中生发生了巨大变化。他在德国街头向行人派发《古兰经》，然后通过土耳其进入叙利亚。在那里，IS将他带到伊拉克。根据IS发布的声明，2014年7月19日，“两名哈里发国的骑士已经成功发射。”他和另外一名自杀炸弹袭击者被完全当成了武器。
《明镜》：这名德国自杀炸弹袭击者不会阿拉伯语，而你又不懂英语。你们如何交流？
阿布·阿卜杜拉：他懂几个词，但我们主要用手势。那是我组织的最短暂的行动。我去接他的地方就靠近爆炸地点。他第一次来巴格达，45分钟后就死了。我当时想：现在甚至连德国人也来这里把自己炸飞。看到一名基督徒皈依伊斯兰教，并牺牲自己让我很激动。我觉得和他很亲近，因为我也是在人生后期才找到真正的信仰。
事实上，阿米特·C并非基督徒。他是一名德籍穆斯林。阿布·阿卜杜拉本人在十六七岁时皈依逊尼派。他出生于巴格达一个什叶派家庭，他的一个亲戚是什叶派激进组织“正义联盟”的首领。该组织曾多次发动针对美军的袭击，现在是对抗IS的力量之一。
《明镜》：这些人中是否有人曾对他们的任务感到过疑虑？
阿布·阿卜杜拉：没有，否则他们将无法完成任务。他们准备了很长的时间。当他们被送到我这里来时，心态都很平静，有人甚至感到欣喜。在系上腰带时，他们会说，“很合身！”有一个叫卡西姆的年轻叙利亚人，在出发前两分钟还在讲笑话，自己开车去袭击目的地前还礼貌地和我道别。还有一个沙特年轻人，一开始是我在开车，我有点担心换位置的时候会引起别人的注意。我们假装遇到汽车故障，两个人都下车推了一会汽车。没有任何人注意到我们。我们还因此笑了起来。
《明镜》：对你而言，这些显然是快乐的回忆。如果从头来过，还会这样做吗？
在1个半小时的采访中，阿布·阿卜杜拉第一次露出退缩的表情。他的脸色变得苍白说他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明镜》：你的修车店访客不断，难道没有引起别人的注意吗？
阿布·阿卜杜拉：我们特意让他们装扮成普通的青年。身穿T恤，胡子剃得干干净净，头发抹上发胶梳理得整整齐齐。我手下还有一对司机，但我并不直接对他们负责。只负责制作自杀腰带。
《明镜》：这些袭击者有多大？
阿布·阿卜杜拉：最小的21岁，最大的30岁左右。
突然牢房变得漆黑一片，停电了。直到摄影师和看守打开手机，才有了一点微弱光线。即使在守卫最严密的监狱，也会经常停电几分钟。采访还在继续。
《明镜》：你怎么成为巴格达后勤负责人的？
阿布·阿卜杜拉：IS的军事策划师选中了我。我很快证明了自己的能力。我不只是一个跟随者，我还是策划者和策略师。
《明镜》：你对巴格达这座城市很熟悉吗？
阿布·阿卜杜拉：是的，这是我的城市。我出生在这里。
《明镜》：你对巴格达最早的记忆是什么？
阿布·阿卜杜拉：还是孩童的时候，周末时，我的父母经常带我去Saura公园、巴格达动物园。我的父亲会给我买一个冰淇淋。有时候，我们会去逛Shorjah的市场。
《明镜》：这些都是美好的回忆？
阿布·阿卜杜拉：是的。很好。
《明镜》：你怎么能不加区别地在自己的城市杀人？你会刻意回避那些有着个人回忆的地方吗？
阿布·阿卜杜拉：不，绝不会！这毫无关系。我干这个不是因为嗜血。我是一名圣战者。我以为，在某个时候，这些什叶派会皈依逊尼派，或是离开这座城市。我不是屠夫。我只是在执行计划。
《明镜》：但这种计划从来就没有用，无论死多少人。它只会加剧仇恨。
阿布·阿卜杜拉：我以为经历爆炸后，人们会开始思考，会害怕……
《明镜》：但是这没有用。
阿布·阿卜杜拉：没有关系。我的理想是坚持下去，直到他们全部皈依，或是移民其他地方。什么时候实现并不重要。不重要。
他的声音显得不耐烦，似乎觉得自己在对牛弹琴。
《明镜》：你会愿意把自己炸飞吗？
阿布·阿卜杜拉：我从未想过这个。这不是我的工作。我的责任是策划行动，不是亲自执行。我是个协调人，不是执行人。
《明镜》：你如何看自己的未来？
阿布·阿卜杜拉：不清楚。
IS恐怖数据
根据IS发布的年度报告，该极端组织在20 14年策划实施了7681次恐怖袭击。报告以省份为单位，按照时间顺序列出了该组织策划发动的所有的谋杀、袭击和暗杀。7681次袭击包括所有暴力、军事行动。但一些袭击在多个类别中被重复提到。
615次汽车炸弹袭击，其中78次动用了自杀人弹，537次远程遥控引爆。
160次袭击使用了爆炸腰带。
14次袭击使用了遥控摩托车炸弹。
4465次动用炸药的其他袭击。
336次武装攻入民宅。
1083次杀戮使***或刀具。
607次袭击用到火炮。
1015次袭击使用了爆破装置，并在建筑物或汽车内纵火。
30次袭击针对哨卡。
1047次袭击动用了狙击手。
占领控制超过8座城市，并处决敌对领导人。
数百名叛徒被迫表达忏悔。
释放了数百名囚犯。
驱逐了数百名什叶派战士。
（作者：Christoph Reuter）
来源：南方都市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