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来的难民出于自嘲和无奈将栖身之地称为“丛林”(Jungle),而似乎前来“丛林”探险的媒体记者也偏好使用一系列自然元素来描绘难民群像。“不受欢迎的水蛭”(undeserving leeches),“昆虫一般的人群”(a swarm of people),尝试进入英国的难民被描绘成仿佛不受人力控制的自然灾害;由活人组成的难民流仿佛变成了无情拍击英吉利海岸的惊涛骇浪(a wave of migrants)。欧洲得享和平自战后至今已有70年,但如今,面对涌入的难民,不少杂音出现,将难民流当成“对国家安全的威胁”,与军事入侵相提并论。英国《每日邮报》7月29日的头条这样写道:“我们成功阻挡住了希特勒,为什么我们那软弱的领导人不能阻止已经精疲力竭的难民?”
然而,追因溯果,事实不容歪曲。在这出迁徙大剧中,欧洲不是面临“蛮族入侵”的文明孤岛,相反,难民流的产生与欧洲自己的做法有莫大关系。
暂且不论当初出兵伊拉克、利比亚的正当性,仅从作为出兵干涉的理论基础“保护责任”(Responsability to protect)出发,西方国家就对这些难民负有责任。2005年9月,在联合国世界首脑峰会上,与会的全体国家首脑发布声明支持“保护责任”理论。“保护责任”强调了每一个国家均有责任保护其人民免遭种族灭绝、战争罪、族裔清洗和危害人类罪之害。而同时,国际社会有责任使用适当的外交、人道主义和其他手段,保护人民免遭这些罪行之害。如果一个国家显然无法保护其人民,国际社会必须随时准备根据《联合国宪章》采取集体行动保护人民。
当初在伊拉克和利比亚,以美国为首的西方国家正是认定萨达姆和卡扎菲政权没有尽到保护其人民的责任而出兵干涉,直至将两国政府推翻并强加了“民主”。可是“保护责任”的最终目的乃是有效保护人民,而非“惩罚”独裁政权。前政权固然专制,但由外国军事力量维系的新“民主”政权恐怕在保护人民一项上得分更低。
目前,伊拉克政府的政令已不出首都巴格达地区,而该国大部分领土早已成为“伊斯兰国”与什叶派各派系民兵拉锯作战的修罗屠场。这样的情况,算不算“一个国家已显然无法保护其人民”呢?而出兵干涉的西方国家作为国际社会的一部分,是否有责任“使用适当的外交、人道主义和其他手段”,保护人民免遭战火摧残呢?在短时间无法重新恢复地区稳定的情况下,至少也应为这些原先的保护对象提供一个容身之处。正是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国际社会既然进行了干预,就应实现保护人民的初衷。“保护责任”不能只被用来当做出兵推翻专制政权的借口。
欧洲对难民毫无疑问负有道义责任。但同时,谁都明白无论是半推半就遮遮掩掩还是完全敞开怀抱迎接难民都不是长久之计。据欧盟统计机构Eurostat的数据,2014年光从地中海方向涌入的难民数量就达22万人,而2015年头5个月就已突破2014年全年人数。目前,据联合国难民署的统计,叙利亚一国登记的难民数已达到了120万。这些为了生存逃离本国的人不会因为欧洲不放松对边境的管控就自动放弃冒险渡海的计划;而一旦欧洲大门突然开启,必定会鼓励更多的难民涌入,尤其是一些来自非战乱国家的“经济难民”(甄别每一个难民是否来自战乱国家实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尽管欧洲也有大量接待难民的先例,如法国在70年代末曾接纳逃离战乱的“越南船民”,但目前欧洲的社会和政治经济环境与那时比已不可同日而语。当下的欧洲,经济低迷,宗教、文化冲突愈演愈烈,多元文化主义面临失败,极右党派纷纷崛起。法国在2005年和今年1月分别发生的“93省骚乱”和“查理周刊袭击”就是这种社会困境的具体反映。在这种情况下,如果骤然追加接纳大量难民,谁也不能保证欧洲社会不会“消化不良”。
叙利亚小难民科迪伏尸海滩之后,舆论固然有所转向,德国也在接待难民问题上发挥着中流砥柱的作用,表示今年将最多接收80万避难申请者。但同样应看到的是,新闻热点会很快过去,被小男孩惨死景象激发出同情心的人们是否能在相当长的一段时期内保持对难民的开放态度?在尚未接纳多少难民的英国,即便在小男孩事件之后,民调结果显示公众对接收难民始终抱有疑虑;而匈牙利、波兰等一些东欧国家的保守态度在舆论转向,欧盟委员会主席容克9月9日提出强制摊派难民方案之后仍基本未受动摇。在德法一些城市出现的市民夹道欢迎难民的场面虽然温馨,却也难以掩盖欧洲在难民问题上统一步调的乏力。
难民潮并不是无源之水,中东地区长期以来的动荡局势才是结构性原因。本报此次采访到的战乱国家难民,并非一心想长期定居欧洲。相反,这些大多在本国有正式职业的人仍设想有朝一日重返故国。假使能够还他们一个和平安定的家乡,谁又愿意抛弃家人和事业来到语言不通,文化迥异的欧洲以寄人篱下的难民身份站到媒体镜头前呢?而假若欧洲幸得一个政治安定的近东和中东作为友邻,又何必为如何安置、分派难民大伤脑筋?不管是站在维持欧洲社会稳定的角度,还是从难民自身的愿望出发,欧洲若要尽到自己对选民的义务和对难民的道义责任,都必须反思在中东政策上对美国的干涉主义倾向亦步亦趋,有时甚至甘当急先锋的短视做法。
来源:欧洲时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