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11月13日发生的连环恐怖袭击震撼世界的程度，可以和美国的九一一事件相提并论。和巴黎讽刺刊物《沙尔利周刊》（Charlie Hebdo）于今年1月遇袭时一样，日本也大感震惊。
在文化上，日本人对法国首都巴黎一直有一种特殊的爱慕。巴黎被认为是世界文化之都，也是日本人首选的旅游目的地，发生这样的血腥事件是难以想象的。
对日本人来说，巴黎遭遇的这两起袭击事件有不同之处。对《沙尔利周刊》的攻击有特定目标：刊物所代表的言论自由。因此，许多日本人尽管感到震惊，却仍可以维持一种旁观者的冷漠。11月13日的事件不但是一连串大规模的恐怖袭击，更是不分青红皂白的滥杀无辜。对死难者的同情和事件所引起的恐惧，一般人更容易感同身受。
和世界其他国家一样，日本表示与法国“团结一心”。东京的地标建筑物亮起代表法国国旗的三色“红、白、蓝”灯光，人们也前往法国驻东京大使馆献花悼念。不过，对应对恐怖袭击的适当方式，日本人却意见分歧。他们对使用武力表示质疑，也对恐怖主义的根源，包括十字军东征、欧洲殖民帝国及法国对穆斯林的歧视等进行讨论。巴黎人萊里斯（Antoine Leiris）对事件的反应，也让许多日本人动容。在恐怖袭击中痛失爱妻的萊里斯在面簿贴文向施袭者表示，“尽管你们夺去了我挚爱的妻子，但我不会恨你们，因为仇恨正是你们追求的。”
此外，日本人这一次也有更好的理由切身感受到恐怖主义的威胁。今年1月，在国际冲突中向来严守中立的日本，被伊斯兰国组织列为“反伊斯兰国联盟”新成员，成了圣战者的可能目标。
为什么会这样呢？日本不是一直遵守和平主义和中立吗？
二战结束后，重新出发的民主日本（在美国的压力下）实施了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和平宪法。宪法第九条规定日本不能成立军队，并永远放弃以武力作为解决国际争端的手段。
多年来，随着地缘政治的改变（朝鲜半岛战争、冷战等），美国允许日本重新“诠释”和平宪法并成立一支自卫队（目前是亚洲最强大武装部队之一）。到目前为止，日本自卫队基本上遵守宪法的规定，把活动限于国内，也完全扮演自我防卫的角色。
二战70年前结束以来，日本从来没有涉及任何战争行为，成了在国际上受到尊重的和平与中立国家。直到不久前，就连伊斯兰极端主义者和圣战者也没有对日本表示任何敌意。也就是说，日本因其和平宪法而享有了70年的和平。
然而，也有一些日本民族主义者认为和平宪法的限制是奇耻大辱，并梦想回到日本帝国的军事力量受到举世敬畏的辉煌时代。
情况于2012年开始转变。受到经济甜头的诱惑，日本选民在那年让这样的一个民族主义者，即安倍晋三上台执政。安倍的历史修正主义、对二战前日本帝国主义的怀念、和对美国毫不掩饰的忠诚，是众所周知。安倍对自己的野心也从不隐瞒。他要日本摆脱和平宪法的桎梏、成为军事上的“正常国家”、及肩负美国在亚洲的部分安全负担。然而，他却面对来自大多数日本人的阻力。他们仍然忠于可以确保和平的现有宪法。
既然不可能修改宪法，那可不可以再次“重新诠释”？结果，在国会稳占大多数议席的安倍政府成功重新诠释宪法，允许日本自卫队放弃自卫角色，和到海外与盟友美国并肩作战。
简而言之，日本的和平、中立传统宣告终结。安倍政府要成为美国在世界各地的忠诚军事盟友，甚至包括中东。安倍认为，要在面对来自中国的日益严重威胁时得到美国的保护，这样做是必要的。
根据这个新政策思维，在国会通过对宪法的重新诠释前，即在《沙尔利周刊》遇袭事件后，当时出访中东的安倍便自豪地宣布（对象是白宫），日本将在打击伊国组织上提供慷慨的资助。在批评者看来，这等于是向伊国组织宣战。
伊国组织的反应是迅速和残忍的。数天后，互联网上两名日本人质被处决的视频震惊全球。伊国组织也警告日本，“全球各地所有日本人都是目标”。到目前为止，尽管日本在反伊国组织全球联盟的角色只局限于提供资金，它却明显地已经失去其和平、中立国家的特殊地位，成为了伊国组织的敌人。
因此，日本人对巴黎的恐怖袭击特别关注，因为他们知道自己再也不能免于受到攻击。此外，长期享有和平的日本人，对恐怖主义的警惕和准备远不及多次受害的欧洲国家。日本将在明年主办七国集团（G7）峰会，这将是恐怖分子下手的大好机会。随着峰会的逼近，日本人将日益感到担忧。
日本虽然因为排斥移民而不像欧洲那样有大规模的穆斯林社群，近年来自东南亚的游客数量却大增，而伊国组织正致力在东南亚扩大影响力。因此，虽然知道东南亚的伊斯兰是温和与和平的，日本的保安当局还是感到不安。不久前，一名日本公民在孟加拉国遭枪杀，伊国组织声称是他们干的；东京警方也逮捕了一名试图把武器配件走私到印度尼西亚的印尼人。这些都让日本人倍感担忧。
最后，在安倍成功重新诠释和平宪法前，历届日本政府都能以宪法规定为理由，拒绝美国“派遣地面部队”（不只是金钱上的援助）的要求，比如在越南战争、海湾战争、伊拉克战争和阿富汗战争期间。现在，日本军队已经可以出国作战，这个借口再也行不通了。当华盛顿下一次要求日本派兵出国协助美国作战时，大概是在中东（或可能是南中国海？），日本还可以说不吗？
（作者：陈有容，退休法国外交官，曾派驻日本、美国、新加坡和中国；编译：叶琦保）
来源：联合早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