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西方社会的遭遇可谓云波诡谲,伊斯兰主义的复兴,欧洲难民危机,欧盟逐渐分裂,恐怖主义的肆虐,种种历史迹象表明,西方社会正在经历一场前所未有的危机。这种状况引发了人们的普遍担忧:“西方的没落”这个曾经缠绕西方社会的幽灵如今又还魂了!英国上议院议员罗伯特·斯基德尔斯基(Robert Skidelsky)撰文(刊登于《联合早报》11月23日)称:巴黎暴恐事件凸显了西方政治社会秩序的衰败,西方没落了!
“西方的没落”并非一个新鲜话题,自斯宾格勒(Oswald Spengler)1918年出版了他的名著《西方的没落》以来,每隔一段历史时期西方社会出现危机,人们谈论的焦点自然会指向斯宾格勒的预言。特别是进入21世纪以来,欧洲社会内部的动荡,使得“西方没落论”获得了广泛的市场。
但是鲜有人看到,许多人对“西方没落论”的追捧陷入了历史表象主义的谬误。斯宾格勒在《西方的没落》中将自然界有机体生命阶段比照世界历史的命运,认为不论何种形态的文化最终都难逃衰亡的宿命,由此斯宾格勒自认为掌握了历史必然性。
斯宾格勒对历史悲观主义宿命的预言具有强烈的实践感,他的“西方没落论”与福山(Francis Fukuyama)的“历史终结论”指向完全不同,福山执着于理念层面,其“历史终结论”是一种“弱决定论”;而斯宾格勒太操心历史现实,最终走向了历史决定论和本质主义的迷途。但这丝毫不能掩盖“西方没落论”所散发出来的夺人眼球的吸引力。加之西方社会近年来的起伏波折,这使得“西方没落论”获得的认同,与福山的“历史终结论”遭到的反驳竟然有着大致相似的逻辑起点:一种对历史表象的过度迷恋。
尽管“西方没落论”存在学理上的致命缺陷,斯宾格勒在书中也没能为“西方没落”之后开出何种药方。不过从西方社会的历史现实来看,的确出现了些问题,但是正如福山所指出的,这是由于资本主义民主开放性导致的“社会脆弱病”,可以通过资本主义内部调整自我治愈,而并非一种不治之症。至于如何化解西方社会近年来面临的一系列危机,依目前状况来看,被西方社会遗忘很久的“第三条道路”似乎迎来了复兴的契机。
吉登斯:“第三条道路”已死
上个世纪90年代,西方社会民主党为解决资本主义面临的危机提出“第三条道路”,试图超越“老派的社会民主主义和新自由主义”的二元对立。但是进入21世纪之后,随着西方社会民主党在大选中逐渐败北,“第三条道路”逐渐式微。今年4月,“第三条道路”的主要推崇者、英国著名社会学家吉登斯(Anthony Giddens)在接受意大利《共和报》采访时指出:“第三条道路”已死。
吉登斯之所以做出如此悲观的判断,很大程度上是由于以吉登斯为代表的社会民主主义者,试图以“第三条道路”重组社会主义的价值和理想,复兴社会民主主义。然而在具体实践上,西方社会缺乏牢固的社会主义基础,因此大多数“第三条道路”倡导者公开放弃对资本主义的制度替代,最终皈依了资本主义阵营。
吉登斯的悲观论断显然是把“第三条道路”当成了一种僵死的政治框架,当年社会民主主义者倡导“第三条道路”,其中一个主要用意在于应对全球化和新技术革命带来的影响。然而20年后的今天,吉登斯却认为正是由于全球化和新技术革命的飞速发展成为了“第三条道路”已死的时代语境。很明显,全球化和新技术革命的进步是资本主义的全面胜利,与之相对的则是,西方社会党在政治领域试图借助“第三条道路”重建社会主义的原始理想失败了。
历史语境发生了变化,“第三条道路”也不应当停留在20年前的历史断片中。“第三条道路”创立之初,奉行的是一种多元主义和开放性的价值观。并且很大程度上,“第三条道路”是一种思维框架,是在理念层面对历史现实的完美设想,因此也必须接纳实际操作中出现的些许偏差。试图完全超越左与右的二元对立,达成绝对的政治均衡无异于天方夜谭。
西方社会目前的危机主要源于政治偏离运动,左与右的政治分野仍然存在,但总体的状况是:自由主义民主仍然是一种获得普遍认同的价值观,在国家与市场之间,人们仍然倾向于选择自由市场。以至于在新自由主义长久以来奉行的多元主义价值观包容下,资本主义社会内部出现了“新民粹主义”或“无政府主义”的暗流。
不论是从希腊到西班牙的左翼激进政党盛行,还是在法国和德国出现的右翼政治的蠢蠢欲动,共同的症结都在于国家和政府权力失灵了。因此齐泽克(Slavoj Zizek)号召欧洲社会应当“重新定义国家主权”,就连一向对资本主义自由民主推崇备至的福山也宣称:强有力的国家治理能力是发展民主的重要前提。
齐泽克与福山对西方社会政治现状的观察,完全可以看做是“第三条道路”的现代版本,“第三条道路”作为一种政治理想,在现实的具体操作都只可能是对政治现状出现极端化征兆的调试,至于向左一点还是向右多一点取决于具体的历史语境,只要是这种调试基于西方社会普遍接受的政治理念之上,并尽可能维系社会动态平衡就够了,远谈不上“西方的没落”。
以此来看,“第三条道路”是反历史决定论和反本质主义的,正是由于资本主义“社会脆弱病”的存在,才成就了活的“第三条道路”,从这个层面来说,“第三条道路”就是一种变相的“历史终结论”,因而不可能终结。
(作者:冯月季,燕山大学文法学院副教授)
来源:联合早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