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9月底俄罗斯掀起叙利亚反恐高潮后,恐怖分子密集实施其“报复计划”。继炸毁俄客机后,又制造了血腥的巴黎惨案。
随后,法国总统奥朗德提出了“联俄反恐”的主张,这让西方与俄罗斯之间终于产生了些许“同仇敌忾”的气氛。不过,紧随其后的土耳其击落俄战机事件,又将法国人试图组建反恐联盟这一“浪漫设想”拉回现实。
连日来,尽管各方都在努力对俄土战机事件降温,营造一致反恐的团结氛围。但从深层次看,在巨大的利益冲突之下,西方与俄罗斯联合反恐的基础仍然非常脆弱。在叙利亚建立一个类似后“9·11”时代的反恐联盟,并非易事。
奥朗德:反恐联盟的“法式浪漫”
“11·13”巴黎恐袭,是欧洲数十年来最血腥的恐怖袭击之一。法国总统奥朗德把这次屠杀式袭击定性为“战争行为”,立即派出航母编队进入波斯湾打击IS(“伊斯兰国”),并命令法军加强在叙利亚和伊拉克针对IS的军事打击行动。
奥朗德口中所说的“战争行为”让人有似曾相识的感觉。14年前,当美国遭遇“9·11”恐怖袭击时,时任美国总统小布什也用了相同的词语,并由此拉开反恐战争的序幕。那次袭击之后,国际恐怖主义上升为全球最主要威胁,并带来了大国关系的重大调整。
当时,美俄之间搁置了在反导问题上的争论,将注意力转向联合反恐。俄方不仅允许北约军队在自己的传统势力范围内安营扎寨,还为美军在阿富汗展开军事行动提供具体帮助。可以说,“9·11”虽然重创了美国,却让世界大国史无前例地走到一起,对付共同的敌人。
14年后,奥朗德或许和小布什有着相似的心情。11月16日,奥朗德在凡尔赛宫对法国两院全体议员发表了慷慨激昂的演讲。他指出法国的敌人是IS,承诺法国将竭尽全力摧毁IS,强调将联合俄罗斯共同组成反恐联盟。一些政治评论家认为,奥朗德主动提出靠近俄罗斯,意味着他准备搁置与俄罗斯在叙利亚反恐问题上的争议。
紧接着,法国向联合国安理会提出了一份打击IS的决议草案,安理会在11月20日举行的紧急会议上一致通过该决议,促请有能力的成员国根据国际法,采取一切必要措施,加倍做出努力并进行协调,防止和打击IS、“支持阵线”和“基地”组织等的恐怖行径,摧毁其在叙利亚和伊拉克的庇护场所。
决议通过后,奥朗德再次强调了联合反恐的必要性,称决议将“有助于调动各国摧毁IS”。随后,为了“撮合”反恐联盟,奥朗德在西方大国和俄罗斯之间展开外交攻势,就“联俄反恐”事宜协调立场。
11月23日,奥朗德在巴黎与到访的英国首相卡梅伦举行会谈;一天后,奥朗德飞往华盛顿,与美国总统奥巴马会晤;11月25日,回到巴黎后,他与德国总理默克尔探讨了反恐问题;11月26日,奥朗德又马不停蹄飞赴莫斯科,会晤俄总统普京。
在美国,奥巴马和奥朗德宣誓共同加强对IS的打击力度。卡梅伦与奥朗德会晤后强调,他坚决支持奥朗德总统加强空中打击力度的决定,并说“我坚信我们也应该这么做”。
在同样遭受了恐怖袭击的俄罗斯,奥朗德努力说服普京,将在叙利亚的打击目标限定为IS以及类似的圣战组织。普京谨慎地做出了回应,表示俄方已准备好与法国联手打击“共同的敌人”,对于叙利亚境内的反政府武装,“我们会避免打击他们”。从奥朗德为期一周的外交攻势可以看出,法方对组建国际反恐联盟进行了试探,但实质性的成果十分有限。两国没有就建立奥朗德所希望的广泛联盟达成一致意见。
首先,奥朗德的反恐计划有一定的“作秀”成分,其主要目的在于争取到最广泛的声援,而不在于促使“联俄反恐”取得实质进展。
其次,法国虽然是安理会常任理事国,但其综合国力相比美国有明显差距,担当反恐核心,恐心有余而力不足。
第三,从奥巴马的表态来看,美国对将俄罗斯纳入反恐联盟的建议反应比较冷淡,只表示愿与法国在打击恐怖主义方面“并肩作战”。
与此同时,西方国家在打击以IS为代表的恐怖主义势力上心态矛盾、左右摇摆:一方面,巴黎恐怖袭击使得西方国家认识到了清除IS的必要性和紧迫性——如果不清除IS,巴黎式的恐怖袭击有一天也会发生在自己家门口。另一方面,美国“9·11”之后因为反恐而陷入了阿富汗和伊拉克战争中,代价巨大,严重损耗了国力。有了美国的前车之鉴,西方国家深知打击恐怖主义的不易。
最后,尽管俄法同意搁置争议协调反恐,但对于叙利亚总统巴沙尔的去留问题,双方丝毫没有因反恐心切而有所退让,这意味着法俄之间的反恐合作将仅限技术层面。
目前,法国与俄罗斯在解决叙利亚危机途径上仍然存在严重分歧。访俄期间,奥朗德坚称,巴沙尔不应再起任何政治作用。普京则又一次重复了其一贯坚持的立场,即巴沙尔的命运应该交由叙利亚人民决定,其领导的叙利亚政府军才是打击恐怖主义的主力。
现实地看,目前反恐合作将会在申根国家内部全方位加强。为了避免恐怖袭击发生在本国,申根国家在加强自身的安全防范工作的同时,必然会进一步加强反恐合作。合作的内容包括情报交换、人员管控、走私武器查缉、反洗钱等。由于申根国家相互融合多年,又共同面对恐怖主义的威胁,因此它们之间的反恐合作会比较顺利。
普京:反恐或助战略突围
11月中旬,在维也纳举行的第二次叙利亚问题外长会议上,各方就叙利亚政治进程路线图达成共识:叙政府和反对派应在6个月内通过谈判组建过渡政府,18个月内举行大选。然而,同历次叙利亚危机谈判一样,巴沙尔的政治前途问题仍未得到解决。
俄罗斯政治学家奥列格·伊格纳托夫认为,在第二次叙利亚问题外长会上达成的方案根本没有巴沙尔的位置,而且西方正在推动一份解决叙利亚危机的原则性协议,其核心就是巴沙尔下台。在这样的核心利益冲突下,俄罗斯与西方很难在叙利亚反恐问题上实现相互信任。
此外,IS控制了叙利亚超过四分之三的领土,在国土沦陷和战争状态下举行选举缺乏说服力,而叙利亚反恐成效又是该国危机政治解决的前提条件。如此,在美俄之间核心分歧无法化解的情况下,建立反恐联盟只是一个不大切合实际的假设。
现如今,美俄之间就巴沙尔去留问题的较量已持续4年多,哪一方主动示弱,就相当于将未来叙利亚的主导权拱手相让,也就意味着输掉了这轮事关全局的博弈。
对于美国来说,承认巴沙尔的合法性意味着奥巴马的中东政策彻底失败。在2016年选举年到来之际,这对民主党来说将是巨大打击。而对于俄罗斯来说,一旦亲西方反对派掌权,俄罗斯不但将失去叙利亚这个传统盟友,在中东和地中海的军事影响力也将大大缩水。
近些年,从扼杀巴沙尔政权,到策动乌克兰倒向西方,美国在压缩俄罗斯的战略空间方面下足了功夫。而普京正在扮演突围者的角色,为了重树俄罗斯的大国地位,他希望推动建立新的国际规则挑战美国的霸权。
俄高等经济学院欧洲问题专家德米特里·苏斯洛夫认为,普京9月底在联合国大会上呼吁要建立广泛的反恐联盟,“兜售”自己解决叙利亚危机的方案,说明俄方希望制定多中心主义的世界秩序新规则。
他说,如果美国接受俄罗斯提出的新秩序,就意味着前者放弃“全球领导者”的想法,这将让美国主导的“单极时代”只能延续四分之一个世纪,因而华盛顿不可能同意。
正是基于上述因素,西方国家即便乐见俄罗斯在叙利亚反恐问题上出力,也无意放松对俄罗斯的制裁。在不久前落幕的安塔利亚二十国集团峰会上,西方领导人得出一项共识,将对俄罗斯的制裁延长6个月至2016年7月。领导人们认为,在乌克兰东部选举进行之前,尤其应该维持对俄罗斯的压力。
俄罗斯中东研究所所长叶夫根尼·萨塔诺夫斯基认为,尽管俄罗斯有与西方进行反恐合作的意愿,但这完全不意味着俄罗斯能将西方视为反恐盟友。他说,以法国为代表的西方国家在联合反恐问题上只是表现出了象征性姿态,双方无法形成盟友式的反恐阵营。
萨塔诺夫斯基认为,鉴于西方仍未撤销对俄制裁,俄罗斯仍是其冷战框架内予以重击的对象,他强调,“任何盟友从来都是暂时的,任何伙伴关系的运作,都是服务于自身利益。”
埃尔多安:给反恐联盟当头一棒
11月底,因土耳其在土叙边境击落俄战机而引发的争端,让叙利亚的反恐局势更加复杂。事发后,普京指出土耳其是恐怖主义帮凶,“在俄罗斯背后捅刀”。土耳其总统埃尔多安则毫不示弱地称“俄罗斯宣称在炸恐怖分子,其实是在炸我们的亲人”。
在叙利亚反恐行动当中,土耳其和俄罗斯一样,也是非常特殊的一个参与方。土耳其作为叙利亚的主要邻国,既反对俄罗斯联合巴沙尔政权的反恐做法,又反对美国联合库尔德人打击IS的做法。
库尔德人一直是土耳其的心头之患,库尔德工人党试图以武力在土耳其、伊拉克、伊朗与叙利亚交界处建立独立国家,因此被土耳其视作恐怖组织。而国际上在叙利亚打击极端组织的呼声,也给土耳其打击库尔德人提供了理由。
为打击库尔德人,土耳其在参与美国牵头的反IS行动的同时,也在当地扶持土库曼旅等武装组织。既与库尔德人交战,也和IS争抢巴沙尔政权丢掉的地盘。而俄罗斯在反恐行动中,在打击IS的同时,也把土库曼旅这样的反政府武装视为恐怖分子进行打击。
长期以来,俄罗斯与土耳其在叙反恐问题上的矛盾尤为突出,而土叙边境又犬牙交错,俄战机在叙北部执行任务时闯入土领空的事件时有发生。因此,击落俄罗斯战机的事件,是矛盾积累到一定程度而爆发的。
正如媒体所报道的,土总理达鲁特奥卢事后“大方”地表示,击落俄战机的命令正是他下达的。由此可以判断,土空军击落俄战机的事件,是土耳其方面早有准备的。
战机事件发生后,两国关系骤然紧张,土耳其向南部边境大量调兵。俄罗斯也立即将最先进的S-400防空导弹系统部署在叙西北部距离土边境不到50公里的地区。此外,俄罗斯还于一周之内出台了包括广泛禁止土耳其人进入俄境内的严厉制裁措施。
从俄罗斯反制土耳其的措施来看,外交经济手段和军事震慑是主要手段。鉴于土耳其是北约成员国,俄罗斯并没有主动在军事上对土耳其发起威胁,而其他制裁手段也集中在俄土双边关系上,避免与北约发生正面冲突。
从俄罗斯的角度看,其空袭叙利亚的政治目的大于军事目的。土击落俄战机事件发生后,如果俄罗斯偏要与北约成员国之一的土耳其在战场上一较高下,就会在中东战争泥潭越陷越深,违背其出兵介入叙利亚局势的初衷。
与此同时,普京也并不打算破坏建立反恐联盟的希望,因为只有建立并能主导这个反恐联盟,才能进而在调解叙利亚危机中发挥更大影响力,保住巴沙尔政权。
但毫无疑问,土耳其针对俄罗斯的冒险行为给反恐联盟以当头一棒。实际上,作为美国的盟友,没有美国及北约的支持,土耳其也不会有胆量击落俄罗斯战机。
美国国务卿克里10月就曾警告,俄罗斯战机“入侵”北约成员国土耳其领空,可能造成冲突扩大,而土耳其为维护主权采取行动,有可能将俄机击落。尽管美国在战机事件发生后立即澄清己方与此事无关,但从克里此前的表态可以看出,美国是支持土耳其采取类似措施的。
俄罗斯以及包括土耳其在内的美国盟友所做的最新动作,都是基于自身全球战略而做出的决定。俄方介入叙利亚反恐的最终目的是为了强化巴沙尔政权,而美国的最新行动,显然是为了阻止这一设想。两个相互较劲的“反恐斗士”本就不太容易组成反恐联盟,而土耳其击落俄战机的举动,恐将彻底打破建立反恐联盟的最后一丝希望。
奥巴马:被逼出来的反恐
“不论恐怖分子在世界哪个角落,我们都会把他找出来。”11月17日,当俄罗斯确认A321客机坠毁系恐怖袭击时,普京的这番硬话再次展现出反恐斗士的形象。
近两个月来,俄罗斯联合伊朗的反恐行动在打击IS方面确实取得了成效,在国际上也占领了反恐的道德高地。普京希望将美国牵头的反恐联合行动也纳入进来,组成更广泛的反恐联盟。
在出动空军空袭叙利亚极端组织的同时,9月30日,俄罗斯向联合国安理会提交了有关建立反恐同盟的决议草案,呼吁开展广泛协作打击恐怖主义。
这份决议草案包含两大核心内涵,一是组建一个由俄罗斯牵头,以叙利亚政府军为主体的反恐联盟;二是外国进入叙利亚反恐,必须要征得巴沙尔的同意。该草案同时规定,若要在某一国家实施反恐行动,必须征得该国当局同意。但当时安理会成员没有就俄罗斯的这项提议达成一致。
这是一份树立巴沙尔权威的反恐提议,对于西方国家来说,让巴沙尔离开叙利亚政权中心,显然是不可退让的条件。
叙利亚危机爆发4年多来,俄罗斯为了保住叙利亚这个中东最后一个盟友,为支持巴沙尔政权倾注了大量精力,而巴沙尔也没让普京失望,一直牢牢掌握着权力。
另一边,美国坚定不移地奉行“新干涉主义”,认定巴沙尔是“手上沾满鲜血的暴君”,一直不遗余力试图推翻叙利亚现政权。
不过,在叙利亚战乱之中,IS的崛起让国际恐怖主义成为这里的主要矛盾,不仅让叙利亚局势愈发复杂,也导致了史无前例的难民危机。
美俄作为叙利亚局势的两大核心力量,需要对此负起责任。相比美国牵头反恐联合行动在叙一年多所获得的成果,俄罗斯的反恐行动声势更加浩大,打击力度也更大,这让普京在国际社会获得了更多好感。
为了避免这些好感转化成俄罗斯主导解决叙利亚危机的资本,奥巴马改变了此前对叙利亚反恐的暧昧态度,也加大了对叙极端组织的打击力度。10月以来,美国以轰炸IS运油车为突破口,取得了不错的成效。
经过了4年多的犹豫不决,奥巴马10月底授权向叙利亚派遣地面作战人员。尽管白宫发言人欧内斯特反复强调,这些不到50人的作战人员并非领受“作战任务”,而是只承担“训练、建议和协助”任务,但是叙利亚危机爆发4年多来,美国首次向该国派遣地面军事人员,极具象征意义。
有美国媒体发现,从2013年8月30日到2015年7月6日,奥巴马在白宫玫瑰园、在国会领袖面前、在全国演说中、在接受多家媒体采访时、在出访时的演讲里,曾经一共16次强调“美国军靴不会踏上叙利亚土地”。
很明显,奥巴马派出地面作战人员的举动,跨过了自己设定并反复强调的“红线”。对于这样的举动,美国《外交政策》杂志总编辑罗特科普夫指出,真正促使奥巴马决定调整战略的不是其顾问团队,也不是IS,而是果断决定军事介入叙利亚冲突的普京。
前北约最高指挥官、退役将领韦斯利·克拉克指出,俄罗斯介入叙利亚反恐的目的就是为了扩大其在中东的势力,对美国和欧洲拥有更大筹码,并最终使得制裁放松,对乌克兰和东欧重新建立影响力。
他认为,美国不能放松对俄罗斯的制裁。而是要迅速采取行动,重新调整区域战略,以抗衡巴沙尔的“死灰复燃”。显然,克拉克的分析佐证了奥巴马的决策。
配文:反恐的四种心态
巴黎恐怖袭击之后,各国都从道义上对打击IS表示了支持,但是当要拿出实在的行动时,各国的表现却有较大差异,在国际合作方面出现了“局部热,全局冷”的局面。
在当前国际政治格局下,在打击IS方面,从打击的意愿和决心看,可以将国际社会大致分为四个类型:第一类是毫无保留、全心全意打击IS的国家或实体,包括俄罗斯、法国、叙利亚政府、伊拉克政府、库尔德人武装。
目前看来,反恐合作最好的是第一类型的国家与实体。例如,俄罗斯和叙利亚在打击IS方面就紧密合作,效果良好。叙利亚总统巴沙尔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说到:要彻底清除IS的势力,必须做到空中打击和地面清剿同步进行,俄罗斯和叙利亚在这方面进行了良好合作。双方通过共享情报、及时沟通,确保了俄罗斯空军和叙利亚政府的地面部队协调一致,统一行动,有效打击了IS势力。巴沙尔还指出,尽管美国从一年前就开始对IS进行空袭,但从没有与叙利亚政府进行沟通与合作,导致打击效果极不理想。与此同时,法国与俄罗斯的反恐合作也进行得较为深入。
第二类是在打击IS方面心态矛盾或者摇摆不定的国家或实体,包括美国、德国、部分欧洲其他国家和叙利亚反政府武装。这类国家或实体,如果战略不转变,仍然将自己的地缘战略利益看得比打击IS还重要,那就很难看到它们与其他国家进行深入的反恐合作了。
第三类是并不真心支持打击IS的国家或实体,主要是少数逊尼派穆斯林国家、土耳其和穆斯林的部分团体。由于它们自身与IS有着千丝万缕的利益联系,是不会真心与他国进行反恐合作的。
第四类是支持打击IS但并不采取具体军事行动的国家,包括了除以上三类之外的其他国家。它们可以在除了军事行动以外的领域,例如走私、洗钱等方面与其他国家进行有效的反恐合作。
(作者:吴绍忠,中国人民公安大学反恐怖学院副教授、公安情报研究中心研究员)
来源:新华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