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2月28日,在美伊刚刚进行完本月初以来的第三轮间接谈判后,美国和以色列对伊朗悍然发动大规模军事打击。伊朗最高领袖哈梅内伊在美以空袭中遇害,此外伊朗前总统内贾德也遇袭身亡。目前,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已宣布关闭霍尔木兹海峡,并发起“真实承诺-4”反击行动的第六波攻势,袭击目标包括中东地区27个美军基地。种种迹象表明,特朗普原本计划的外科手术式“定点清除”却带来了更大的灾难和更深远的影响,战事已蔓延至波斯湾。
哈梅内伊遇害后,伊朗能否挺过这次严重危机?冲突是否会走向失控,中东局势会否被推向危险的深渊?就相关问题,文汇报记者采访了中国中东学会副会长、上海外国语大学教授刘中民。
文汇报:伊朗最高领袖哈梅内伊遇害,将对伊朗的政权稳定产生怎样的冲击?未来伊朗政权将如何运转?
刘中民:哈梅内伊的遇害给伊朗带来诸多挑战,也会从两个方面影响伊朗和这场冲突的走势。其一,作为伊朗最高领导人和精神象征,哈梅内伊遇害不仅是对现政权的重创,更是对伊朗民族尊严的一次羞辱。国际社会正高度关注伊朗将如何采取报复以宣泄对美国和以色列的愤怒。
伊朗方面曾多次暗示握有“神秘武器”,军方官员还公开提到28日冲突初期发射的导弹是“陈旧库存”。伊朗也宣布了封锁全球原油运输命脉的霍尔木兹海峡。接下来的关注焦点在于,伊朗在愤怒的驱使下会采取何种更激进的反击,局势事实上已经升级乃至有失控趋势。
其二,这一事件也对伊朗国内政治产生深远影响,核心在于哈梅内伊去世后现有政体能否在危机中维持运转。依照伊朗宪法,最高领袖去世后应该由专家委员会尽快选出新领袖;在此之前,由总统、司法总监及宪法监护委员会的一名宗教学者组成委员会临时行使最高领袖职权。
伊朗媒体称,专家委员会此前已在为最高领袖的继任事宜做准备,物色潜在人选。短期内,若美以不对伊朗发动地面进攻,那么伊朗现政体虽然会承受巨大压力,但出现崩溃的可能性不大,不过这依然会对其体制构成重大考验。从更长远角度来看,这次危机是否会诱发伊朗国内不同派别之间的分裂、夺权,甚至推动伊朗政治格局重组有待观察,这将是伊朗未来面临的长期隐患。
文汇报:伊朗人民的抵抗斗志是否已被点燃?原本希望“定点清除”后及时抽身的美国,是否将和伊朗陷入更长时间的拉锯鏖战,伊朗的抵抗韧性如何?
刘中民:伊朗总统佩泽希齐扬3月1日发表声明称,哈梅内伊遇袭身亡,是对全世界穆斯林的公开宣战。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称将展开“史上最猛烈的进攻”,伊朗国内的愤怒情绪正在积累,抵抗意志也会进一步增强。未来,伊朗政权为了向国内交代,势必对美以采取更强烈的报复措施,冲突升级不可避免。
经过这次冲突,伊朗不再是过去和现在的伊朗了,伊朗与美以的矛盾冲突也将进入全新的阶段,美国后续或将对伊朗其他高层继续定点清除,不排除局势向更混乱的方向发展。
目前,需要重点关注的是,美以同伊朗的冲突是否会向海湾地区及以色列本土进一步外溢,尤其是近年来相对稳定的海湾国家若遭到波及,可能触发油价飙升、能源危机等连锁反应。如今,伊朗已祭出杀手锏——封锁霍尔木兹海峡,全球约20%的石油运输都要经过这一海峡,这或将使全球能源市场陷入数十年来最严重的危机。
此外,也门胡塞武装、伊拉克什叶派民兵组织等已开始对美以发动反击行动。此前的巴以冲突从加沙向黎巴嫩、叙利亚、也门、伊朗延伸,此次则以伊朗为核心,或向海湾地区以及以色列方向扩散,将对海湾国家安全构成挑战。
文汇报:美国与伊朗进行谈判,以色列先发制人发动打击,这一幕与去年“12日战争”的前奏如出一辙。此次冲突是“12日战争”的复刻吗?二者的异同如何?
刘中民:2月28日,在美伊刚刚进行完本月初以来的第三轮间接谈判后,以色列和美国突然对伊朗发动大规模军事打击。从表象来看,此次军事行动和去年的“12日战争”具有一定的相似性,即以色列和美国在美伊进行谈判的同时对伊朗进行军事打击。
但就本次行动内容和本质来看,两者则有明显的区别。本次军事打击是美以在进行充分的军事准备和军事调动后,在伊朗为美伊谈判提出新协议方案的情况下,对伊朗公然进行的军事打击,其手段更加残忍,规模更大,其目标更是针对伊朗领导人和国家政权,颠覆伊朗国家政权的图谋十分明显。此外,对平民目标的顾忌更少,甚至已造成伊朗一小学上百人死亡的恶性事件。
文汇报:特朗普再次入主白宫以来,美国两次直接下场打击伊朗,战争仿佛变成了最廉价的手段。美国会在伊朗复制委内瑞拉模式吗?美国的中东战略收缩态势会否发生改变?
刘中民:美国中东政策的一条主线便是遏制和打击伊朗,并以此整合与以色列、阿拉伯国家的地区盟友关系。特朗普在第一任期内退出伊核协议,在巴勒斯坦问题上否定“两国方案”的做法,在很大程度上埋下了新一轮巴以冲突以及美以与伊朗矛盾冲突的根源。进入第二任期,适逢新一轮巴以冲突以及以色列与“抵抗阵线”冲突加剧,特朗普继续采取支持以色列、对伊朗“极限施压”的政策,美国两次下场打击伊朗便是这一政策的结果。
特朗普对伊朗的两次打击均以空中打击为主,力求快打快收,避免美国在中东陷入战争泥潭。从本次行动来看,美国更是通过袭击哈梅内伊等领导人加剧伊朗内部危机,进而寻求政权更迭。但是,美国很难在伊朗复制委内瑞拉模式。简而言之,冷战后美国对伊朗政策的困境并未发生根本改变,即在排除对伊朗发动全面战争的情况下,美国的威慑、制裁、渗透等手段乃至当前的有限战争均难以颠覆伊朗政权。
文汇报:伊核问题、导弹射程等问题是美以与伊朗谈判博弈的主要矛盾,它们是美以发动战争的根源所在吗?战争能否打破伊朗坚守的伊核谈判红线?
刘中民:美以与伊朗再次爆发冲突,既有短期因素,也有长期因素。从短期因素方面看,美伊谈判的分歧过于严重,难以妥协。美国提出了伊朗核能力清零、限制导弹射程、停止支持地区代理人三大刚性谈判要求。伊朗的谈判诉求则基本上围绕2015年伊核协议的内容展开,而这恰恰是特朗普坚决反对的。特朗普的目标是一定要取得超越2015年伊核协议的标志性成果。
从伊朗方面看,伊朗必须为维护生存和尊严捍卫底线。长期以来,伊朗为获得和平利用核能的权利和能力付出了巨大的代价,显然根本无法接受核能力清零的要求。而导弹能力则是在与美以对抗下维护国家安全的有限手段甚至是唯一手段。对地区代理人的支持关涉其国家尊严和意识形态,在美以与伊朗缺乏安全信任的前提下也难以彻底放弃。
美以和伊朗围绕上述矛盾,只是长期性、根本性矛盾的外在表现。从历史和现实的角度看,伊朗问题是1979年伊朗伊斯兰革命以来双方围绕意识形态、社会制度、地缘政治以及伊核问题在内的全面政治、外交、军事、安全等领域的博弈、对抗和斗争。
因此,只有先解决美伊的全面对抗,才能解决伊核问题,否则双方很难建立信任,这也是美伊围绕核问题的谈判多次破裂,并两次走向战争的根源所在。
文汇报:以色列两次在对伊行动中都充当“急先锋”,以色列的扩张何以如此强势?在您看来,伊朗的回击有哪些选项?在中东“抵抗阵线”力量已然式微的状态下,冲突会否走向失控并在海湾甚至整个中东地区外溢?
刘中民:以色列的强势扩张既有短期的具体原因,也有长期的根本原因。短期原因在于新一轮巴以冲突以来伊朗和“抵抗阵线”被严重削弱。在此背景下,以色列对伊朗步步紧逼,其削弱、打击乃至颠覆伊朗的野心不断膨胀。但就根本原因来看,以色列的扩张政策既与其长期形成的以威慑和扩张谋求安全的战略文化密切相关,更与美国长期坚定支持和巨额援助密不可分。
就伊朗如何进行反击和战争发展趋势,我认为有两种可能。第一种可能是可控的局部冲突,使矛盾得到一定释放,其结果是双方互有损失,但伊朗付出的代价相对较大。伊朗仍采取袭击以色列本土、美国在中东军事基地的方式,但力度和范围也将有所增强,进而把冲突扩大到海湾,并在一段时期内封锁霍尔木兹海峡。
第二种情况是在局部战争情况下出现导致战争失控的因素,进而使冲突走向大规模、长期性的状态,向海湾地区和整个中东地区外溢,并产生出更多新的矛盾和问题。出现这种情况的具体情境很难预料,但从本质上无外乎一方受到的打击和伤害超出忍耐底线,进而升级和扩大冲突,导致冲突的性质和内容发生改变,从而酿成大规模、长期性的战争,并衍生出冲突外溢、战后重建、极端组织泛滥、能源危机、霸权衰落等诸多问题。
从目前形势看,走向第二种情况概率极大,本次冲突升级的风险远远高于“12日战争”。但愿冲突双方尤其是美以保持克制,尽早结束冲突,避免中东地区再次陷入生灵涂炭的战争深渊。
来源:文汇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