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中国“一带一路”建设逐步展开,对于“一带一路”的相关研究也在迅速跟进。这其中,不仅有中国本土学者的参与,也有诸多海外学者的身影。从在哈佛大学进行博士后研究时开始,叶敏女士就长期关注中国对外投资情况。在“一带一路”建设启动后,作为美国波士顿大学东亚研究项目主任,她也对相关具体项目进行了跟进研究。在日前盘古智库举行的“智见”系列论坛上,叶女士接受《国际先驱导报》采访,阐述了她对“一带一路”建设的若干思考。
西方为何难以理解“一带一路”?
《国际先驱导报》:您在研究中使用“新丝路”作为对“一带一路”研究的称谓,您是如何开始相关研究的?
叶敏(美国波士顿大学东亚研究项目主任、盘古智库特约研究员、普林斯顿大学博士):我的专业背景还是政治经济学、国际政治经济学以及比较政治经济学,对亚洲经济发展与全球化的研究算是做得最多的。这个“新丝路”的课题,我已经研究了快两年多了。我的题目是“中国新丝路”,主要关注是对外投资与亚洲发展。
2014年我开始做研究的时候,国内学界对于“一带一路”的关注还是比较少的。但现在,仅仅在我去过的西单图书大厦中,专门讨论“一带一路”的书就有很多。“一带一路”是进行时,关注很多,争议也很多,但是研究还是太少。
Q:作为一名海外学人,您如何看西方对“一带一路”的研究?
A:“一带一路”实际上涉及中国在亚洲如何开展合作的问题。而对于中国为何要在亚洲开展合作、如何推动中国在亚洲开展合作,西方的理论界主要有三种观点:
第一种观点是在美国比较常见的,我称它为“霸权胁迫逻辑”,在中国听来是很差的一个词,但在西方的文献当中是属于比较中立的词。这种观点认为可以通过压力带来合作。例如,一方建立一个机制,将另一方排除在外,导致另一方失去一些根本性的、实实在在的利益。这就导致另一方被迫要参加前者建立的游戏规则。这是美国人比较习惯的思维方式,而且它也有过成功案例。在关于中国的案例中,美国学者讲得最多的例子就是世贸组织。在这个案例中,美国主导下的世贸组织建立后,形成了一整套机制。如果中国始终不加入,就必然要损失相应的利益。因此,在美方基本不做大的让步的情况下,中方也要主动让步而参与其中。在华盛顿的智库当中,这种思潮是非常流行的。
第二种观点是“竞争逻辑”,这在研究亚洲区域合作的一些学者当中比较流行。这种观点认为,中国与美国、日本均有竞争关系,如果把这种竞争考量放进来,在既有的合作方式中,中国会相对更加支持对自己有利的合作方式。例如,如果中国要反对TPP,就要转而支持东南亚倡议的合作模式。关于此,过去也有一些案例。有学者统计,在1997年到2005年,在中国参加的亚洲合作机制中,此类竞争逻辑还是比较明显的。
第三种是“积极互动逻辑”。对于一些现有的多边机制,中国一开始是抵触的,但是只要中国了解了这个机制,并与这一机制的成员有越来越多的接触,中国最终会选择参与这个机制——当然,中国是基于自身利益而参与的。此类机制的案例包括东盟地区论坛、个别防扩散组织等。
然而,“一带一路”与以上的情况都不相同。
Q:具体而言,您认为有何不同?
A:过去亚洲的合作机制均不是来自中国的倡议,虽然核心因素有时候是以中国为主,但发起者并非中国。但是,现在这个阶段不一样。一方面,中国自身国力增强,经过多年参与国际合作后,中国对于国际合作有了相当经验。在精英层面,中国有一种想要发挥领导力的愿望,也有这个能力。正因为如此,中国会提出一些新的倡议。
不过,正是因为中国这种做法是全新的,外界的研究经验、文献等都尚未跟进。因此,对于西方学界而言,如果运用已有的经验与理论,就无法解释中国的现有倡议。所以如果真的要理解中国的新丝路政策,可能还需要从中国自己的政治经济学角度来解读。
中国主导的新丝路代表的是新的区域合作与发展。因为是新的东西,外界的不理解与怀疑都是正常的,没有必要把这个作为是“针对中国”的现象。这主要是因为他们不理解,因为从来没有过类似的情况。
而且,作为崛起的发展大国,中国所具有的全球化能力与已有的崛起大国是不一样的。中国不仅具有很强的政府推动经济的能力,还有很庞大的“草根经济”全球化力量,这就是以前的“华资”。现在,这些民营企业也正在“走出去”,这是真真正正的“草根全球化”。这两种力量都是欠发达地区最为需要的。一方面,政府能够推动一些大的项目;另一方面,这些地区也需要一些小的、纯粹以市场为准则的全球化力量。如果真的能够实现这些欠发达地区的发展,对世界的繁荣是很大的贡献。
政府大项目与“草根全球化”如何互动
Q:在您的调研中,好像特别注重“草根全球化”的问题。
A:是的。从“一带一路”的政策层面而言,已经有了很多政策。但现在的关键是“执行”。在执行的时候,有一个重要的方面,那就是政府推动的项目是如何与“草根全球化”互动的。
大家都很清楚全球化,全球化在我们印象当中好像都是西方资本到了一个国家,比如说到中国、印度投资、设厂或者买卖东西,这是全球化的过程。我觉得这种全球化跟“一带一路”,以中国为主的全球化会有一些不一样。因为中国的民营企业,比如浙江商人都是很小、很草根,他们到当地的时候一般都是建很小的厂,跟本地小企业和本地政府打交道特别多。这跟大型国企或国际组织相比,是不一样的,中国能否处理好政府推动项目与这种“草根全球化”之间的关系?
Q:根据您的研究,在“一带一路”建设中,民间推动与政府推动关系如何?
A:我注意到,它们是在同时进行,但是又有互动。这其中,有谁伤害谁、或者谁支持谁的问题。
从资本的主体来讲,我觉得以民间为主的投资与国有企业显然不同。它的规模要小一点,在一个地方的投资不会非常多,有时会是试验式的投资。它所运行的方法相对本地化,然后自己的投资人往往在当地工作。比如我要去那里办个工厂、开个店,类似于义乌商人去某地设厂或者扎根等。
如果做对比的话,我们可以用大的投行、资本家甚至是世界银行这种机构来比较。比如在巴基斯坦或者在其他各地,你会发现后几种投资主体往往就是派人过去指点一下当地的合作者,然后就走了,它与当地的联系也是比较少的。
这两类力量相互之间是什么关系,我现在并没有确切的答案。但我想研究这一问题,看看这种比较自发的、比较小规模的、真正去跟本地有很强交流的全球化力量是否存在?类似于巴基斯坦这样的地方,它的市场化观念比较落后,尤其是老百姓层面。如果有草根投资者在那里买卖东西,频繁地进行小规模的商业活动,也许能够帮助他们调动和形成社区资本主义。温州商人和义乌商人在巴基斯坦都有很深厚的存在。
另外也有一种情况值得注意:比如说在印尼,在中国大型援外项目出现之前,已经有民营企业供应商参与项目投标,并且获得了很多订单。但是,当中国的援外项目进来之后,中国的国有企业就会把相关的供应商带进来,中国主持的项目以国有企业的供应商为主。
而在印尼或者马来西亚,有时国家项目只能有一家外国企业参加,如果中国国有企业供应商参与,民营企业就不能在这个游戏里面玩了。所以民营企业只能跑到别的地方去。
Q:您个人对这两种力量的作用暂无明显倾向?
A:我关注的是两个方面、两个力量之间的关系。如果你在一个地方,发现草根全球化没有被调动起来,但其他发展指标也有很大提高,那我们同样要肯定它的积极作用。
另外,并不是说自上而下的政策必定是反市场或者反全球化。因为自上而下的政策会调动地方政府的政策,这在中国比较明显。但中国的模式在国外不一定能够复制,因为国外中央与地方政府的关系、地方政府本身的情况等,与中国都不一样。
在政策方面,我是完全没有预设立场,我就是想去“发现”。并不是说美国的全球化就一定好。相反,我认为美国的全球化对于很不发达的地区是不适合的,中国在哪些方面做得更好?这值得看一看。
“一带一路”或给国家治理带来深刻变化
Q:您提到说“一带一路”的相关研究还需要加强,您觉得此后有何需要投入研究资源的地方?
A:是的,对这些方面的研究,我们还有很大的欠缺,还有很多空白的领域。
另外,研究的立场也很重要。在一个场合曾有人说,如果你发现什么不好的结果怎么办?但我认为,说不定我发现的就是你所担心的结果。如果发现了一个不好的结果,也是我们需要知道的,这样才能帮助修正政策。当然,从学术角度而言,基础研究的吸引力就在于你不知道你会发现什么。
我研究的重心是,一个自上而下的大战略,在地方上执行的时候,究竟是如何去影响当地的经贸与工业化的发展?
另一个很有意思的课题,就是大政策对于国家部门之间的协调或者工作方式的改变。从政治学的角度来看,以前如果没有这些大的战略提出来的话,各个部门都是在做自己负责“条块”的事情。现在有了经济外交,有了这些大战略,各部门可能就需要去配套、去执行。在这个配套与执行的过程当中,应该会给国家治理带来相当深刻的变化。
(记者:刘华)
来源:国际先驱导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