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了叙利亚政府军的检查站。《国际先驱导报》记者慢慢踩下刹车,关闭车灯,摇下车窗。两名身背步枪的士兵出现在记者眼前。
“你好!老乡!”记者一开口,这两名士兵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中国人?韩国人?”士兵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泪水。
“亲,我是卡尔达哈来的!”这两名士兵早已笑得前仰后合,前来与我击掌相拥。
“再见,老乡!真主保佑你!”
卡尔达哈是叙利亚总统阿萨德的老家,“老乡”、“亲”也是叙利亚西北沿海地区方言中特有的问候语。
生活在叙利亚,无论是日常生活还是工作采访,记者总少不了和军人们打交道。这几句方言总能瞬间拉近和他们的距离,也成了我每每遇到检查站屡试不爽的通行证。
普通叙利亚人跟政府军接触最多的地方,恐怕就是检查站了。
“有些人啊,就指着打仗发财呢”
叙政府为了加强安全防范,在其控制区内几乎所有交通要道和敏感地区都设有检查站,对来往的车辆及乘客身份进行排查。每个检查站都会用水泥墩或轮胎将道路一分为二:一条“军事”通道和一条“民用”通道。相比军事通道的畅通无阻,另一边的民用通道对于叙利亚的普通百姓来说,却并没有那么“友善”。
由于身份证上的家庭住址写着“杜马”——大马士革东郊的反对派武装控制区,阿布德每天通过检查站时都会被投以异样的目光。阿布德说,有一次坐车路过检查站时他正埋头发短信,执勤的士兵斥其“态度不诚恳”,不配合工作,便把他叫下车教训了一番。
从大马士革到黎巴嫩首都贝鲁特的路上,最“著名”的检查站是入叙关口后的第四个检查站,该检查站位于通向大马士革的必经之路,以检查严苛著称。每次记者路过,民用通道都是大排长龙。
司机们对这个检查站有另外一个叫法——“万宝路检查站”:如果想要快速通过,两盒红色包装的万宝路香烟是士兵和老司机之间心照不宣的“过路费”。检查站的士兵很少会自己享用这些香烟,多是转手卖给黑市,从中获利。
大马士革一家租车公司的司机阿卜杜·拉赫曼经常要经过这里,所以对这里很是熟悉。“我们公司为节省时间,提升客户体验,我们司机的车里都会常备着几条这种香烟。”阿卜杜·拉赫曼有些无奈地说道:“有些人啊,就指着打仗发财呢。”
“人间蒸发”的朋友
记者在当地媒体圈的一位朋友蒙瑟夫最近仿佛人间蒸发了,一个多月来官方组织的采访活动都未见他的身影。
从他人处听闻,蒙瑟夫日前收到军方的通知,他被纳入了再次服役的名单中,必须在一个月以内到军队报到。
从去年下半年开始,就有传闻称军队人员吃紧,展开了新一轮征兵计划。这也难怪,持续了将近5年的叙利亚危机已成了一场旷日持久的消耗战。
去年上半年,叙政府军的多条战线纷纷告急:北部的伊德利卜省大部分地区、中部历史古城巴尔米拉、南部与约旦接壤的陆路口岸相继被攻陷。由于战线过长,即使在一些地方取得军事进展,叙政府军也难有足够的人力来守住胜果。
为了给政府军注入新鲜血液,20至40岁间、此前服过两年预备役的叙利亚男青年也成了此轮征兵的对象。
35岁的蒙瑟夫就在此之列。
记者最近一次见他,是在他家楼下的咖啡馆。只见他穿着一身黑衣走出公寓,压低了帽檐,警觉地四处张望。这一个多月,他几乎没怎么出门。
“你没发现大马士革已经成了女儿国吗?现在小伙子们都不敢随便上街了……”蒙瑟夫说,“现在,过检查站的时候,士兵会随机抽查,将你的身份证号输到电脑里,如果你出现在征兵名单上,你就走不了了!”
从他个人的角度来看,此时入伍并不是一个“理性”的选择。他不仅会失去现在稳定的工作,还将冒着巨大的生命危险,他的妻儿也将日日夜夜生活在担心和忧虑之中。这让他焦虑不已。
经过四处打听,要将他的名字从征兵名单中移除并非不可能,但打通层层关系则需要花费5000美元(1美元约合人民币6.53元)。叙利亚危机爆发后,叙镑大幅贬值。按照现在的汇率,5000美元相当于200万叙镑(1叙镑约合0.03元人民币),这对于普通叙利亚家庭来说,是个不小的数目。
延迟服役证明:“最宝贵的东西”
一幅漫画在社交网络上流传甚广:一个叙利亚青年,左手拿着一件军装,右手拿着一件救生衣,犹豫不决。这显示出叙利亚青年目前的两难处境:是奔赴战场?还是偷渡地中海?
临近毕业的塔里克也面临着这个抉择。
塔里克是大马士革大学的大四学生。在聊天时,他从钱包中拿出了一张被叠成小方块的纸,他说这是他身上“最宝贵的东西”——一张延迟服役的证明。在叙利亚,每个大学在读的学生可以凭着这张证明延迟到毕业后再去军中服役。
塔里克说,现在大学里有一个有趣的现象:越来越多的男生会主动选择“挂科”。战前,如果一名学生四门课不及格,将无法毕业;现在,教育部门将这个要求放宽到了8门课。
“我们国家正处于战争状态,我们也很难集中精力在学业上嘛。”塔里克苦笑说。
记者观察到,2015年以来,叙政府明显加大了征兵宣传力度,首都大马士革街头随处可见大幅征兵海报及标语。同时,叙政府还多次提高政府军待遇。
去年7月25日,叙利亚总统巴沙尔·阿萨德签署大赦令,赦免此前因违反兵役法和军事刑法等法律而被拘押的人员。
观察人士认为,叙政府颁布大赦令意在扩大兵源。据总部设在伦敦的“叙利亚人权观察组织”估算,自2011年3月叙利亚危机爆发以来,约7万名适龄叙利亚青年逃避了兵役。
主动参军入伍的叙利亚姑娘
难道没有人愿意保卫这个国家了吗?
23岁的叙利亚姑娘瓦阿德并不这么认为。
记者日前在叙利亚南部苏韦达省东部战区采访时认识了瓦阿德。她穿着一身合体的迷彩军装,腰间别着一把手枪,英姿飒爽、挺拔干练。尽管是这座军营中唯一的女性,但她和其他战士无异,一起训练,一起吃饭。
瓦阿德一家六口人,有两个哥哥和一个弟弟,她的父亲和其中一个哥哥都是军人。一年前,她父亲所在的部队中了极端武装的埋伏,不幸遇难。他的哥哥也身负重伤,至今瘫痪在床。此后,她说服了母亲,主动入伍,决心保卫家园为父兄报仇。
她拿起腰间的手枪向记者说:“这是我父亲的遗物。叙利亚动乱之初,我的父亲教会了我使***,让我学会保护自己。我现在要拿起它来保护我的祖国。”
瓦阿德说起这些的时候,没有流露出太多悲伤,相反,眼神中透露着冷峻和坚毅。
“为家园拼到最后一颗子弹”
瓦阿德所在的部队是苏韦达省的国民护卫队,在叙利亚的军队系统中,隶属于叙利亚政府军,由地方管辖。国民护卫队是主要由各地民间志愿者组成,守卫一方平安。政府军向其提供武器、资金支持,并委派将领指挥战斗。内战爆发后,国民护卫队在叙利亚战场上的角色愈发重要。
在这支主要由德鲁兹人组成的民兵部队中,记者看到了上至60岁、胡须花白的老者,也看到了十七八岁的小伙。
苏韦达省是德鲁兹人在叙利亚的主要聚居地,德鲁兹人有着坚守故土、抱团群居的传统。为抵抗极端分子的入侵,苏韦达省的男性几乎全民皆兵。
“泰米尔是为了保卫家园而战死的,我为他感到骄傲。我也会留在这里,为他、为家园拼到最后一颗子弹,”泰米尔的父亲齐亚德以坚定的语气对记者说。
齐亚德一家居住在位于苏韦达省东北部的小镇哈格夫。去年5月,极端组织“伊斯兰国”的上百名武装分子对哈格夫发动突然袭击。当地民兵进行了顽强抵抗。年仅20岁的泰米尔就是在这次战斗中失去生命的。
当记者走进齐亚德的住处时,他仍然沉浸在晚年丧子的悲痛之中。屋子的一角摆放着儿子身穿军装的大幅照片,上面写着“我们的英雄,烈士泰米尔”。相框上挂着一个黑色的棒球帽。齐亚德指着帽子上的一个破洞说,“子弹就是从这里击中了泰米尔的头颅”。
那场战斗以当地民兵成功击退极端分子而告终,但“伊斯兰国”武装分子目前依然盘踞在哈格夫镇以东2公里外,不时向镇子里发射炮弹。
记者驱车穿行于苏韦达省,一座座村落星罗棋布。战死者的遗像悬挂在道路两旁的路灯上、张贴在每家每户的玻璃窗上,其中一些看上去还很新。这片盛产葡萄、苹果和樱桃的土地,如今却浸透了鲜血和眼泪。落日余晖,为这片土地勾勒出了一股苍凉的况味。
(记者:杨臻)
来源:国际先驱导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