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23日，美国和以色列挑起的波斯湾战争已进入第四周。
五天前，以色列通过定点空袭炸死伊朗国家安全委员会秘书拉里贾尼和民兵组织巴斯基司令苏莱曼尼。以色列防长卡茨还发出“所有伊朗人都是打击目标”的杀无赦警告。以色列空军又在与美方协调后轰炸伊朗南部布什尔市的主要天然气设施，使伊朗在石油重镇哈尔克岛被美军空袭后面临经济命脉被彻底切断的风险。
作为对美以最新“犯罪”的报复，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宣布发动“真实承诺-4”行动第61波攻势，袭击以色列特拉维夫百余个军事和安全目标，随后又明确将沙特阿拉伯、阿联酋和卡塔尔的能源设施列为“合法打击”目标，以惩罚三国政府“继续走在盲目服从的道路上，做出来自境外强加、并不体现本国人民意志的决策。”
过去近一周，以色列和伊朗甚至开始攻击对方核设施，战事依然相当激烈。美国威胁进行局部登陆作战，甚至摧毁全部伊朗发电站而迫使后者开放霍尔木兹海峡，也不时释放将尽快收场的信号。但是，波斯湾战争尚处于双方用武力对话的初期和上升阶段，还很难预估谁将笑到最后。由于能源供应的“世界咽喉”霍尔木兹海峡已被切断，加之双方展开针对波斯湾两岸能源设施的摧毁，这场局部战争已快速演化为全球性灾难，并且正在深刻改变世界与中东。本文拟从十个维度加以论述。
首先，美国“新帝国主义”行为范式短期内将大行其道，正由“自由世界”的百年领袖变形为恣意妄为的“堕落大天使”，继续摧毁它在二战后主导建构的国际关系原则和世界治理体系。可以断言，“波斯湾战后无美国”，也即世人熟悉的“美利坚合众国”再次被波斯湾战争的“照妖镜”尽显真容而彻底“祛魅”，不复为光照世界的“山巅之城”。特朗普明确宣称，重创伊朗之后，下一个目标拿下古巴。
“特朗普2.0”的行事风格，因其2024年颠覆性、历史性选举胜利而得到美国民意背书，一如笔者曾预测的“抽刀断水水更流”，强化了美国社会的“MAGA化”和“特朗普化”。不仅特朗普本人迷恋超级权力，幻想一手遮天，他的团队也大搞个人迷信和领袖崇拜，使“王者归来”的特朗普更以帝王般的独断专行和拍脑袋式决策方式确立美国外交，以帝国般的霸凌风格处理国际关系，并通过觊觎邻国土地和主权、发动全球关税战、闪击委内瑞拉和偷袭伊朗等一系列丛林手法，将美国带回野蛮时代。“我的道德就是国际法”出自特朗普之口，折射其赤裸裸的“朕即天下”封建帝王思想。作为美国立国之基且美国人引以为豪、200多年以来都运行有序的三权分立、有效制衡的政治体制，正在面临联邦政府扩权和总统任性妄为的严峻挑战。
其次，欧洲国家首鼠两端，既深受波斯湾战争波及之苦，又唯恐进一步引火烧身而努力置身事外，与美国更加离心离德且渐行渐远，跨大西洋关系蒙受又一轮致命打击。欧洲是波斯湾战争最尴尬的角色之一，因为它与中东和波斯湾渊源太深、地缘太近，甚至连“中东”和“波斯湾”这两个地名都是由欧洲人叫响并灌输给世界。波斯湾战争是第六次中东战争的新阶段、新高潮乃至决战之役，而欧洲恰恰是中东争端核心巴勒斯坦问题的始作俑者，又因长期迫害乃至大规模屠杀犹太人而深感负疚，进而默认、甚至纵容以色列的侵略和扩张政策。此外，欧洲国家不仅是现代国际关系原则、战争和人道法则的创制者，甚至在伊朗核谈判“6+1”框架里占有三国席位，对伊核危机应对具有关键性作用。
但是，面对美以借助谈判而偷袭主权国家伊朗，甚至残忍地“斩首”其领导人，欧洲再次表现出对待美国出兵委内瑞拉时的集体沉默，将口口声声的规则、法治和人道弃如敝履，暴露出虚伪的道德双标，以及对美式霸权的敢怒不敢言。然而，欧洲国家又小心翼翼地避免派兵参与进攻性行动，乃至最终纷纷拒绝美国的派兵护航要求，致使特朗普勃然大怒而苛责欧洲“忘恩负义”，甚至威胁要退出北约。战后美国在西半球之外发动的任何战争都有欧洲国家不同程度的参与，这种“打仗亲兄弟，上阵父子兵”的“铁瓷”关系首次被波斯湾战争终结。此前，跨大西洋关系已备受“特朗普主义”冲击，经过波斯湾战争的考验，美欧“政治婚姻”也许将更加名存实亡。
第三，俄罗斯能源库存获得重大释放机遇，将补充收入、增强财力和巩固军力，即可强化其在乌克兰方向的军事优势，还会在能源战略洗牌过程中找回失去已久的大国地位。俄罗斯作为世界性能源存储、生产和出口大国，不仅是欧洲主要能源供应商，也是世界市场不可或缺的主力。俄乌战争爆发导致俄罗斯能源出口空间大幅度压缩，但是，波斯湾战争引发的全球性能源危机倒逼美国暂时解除对世界贸易伙伴购买俄罗斯石油的禁令，甚至通过为期60天的《琼斯法案》豁免令，为俄罗斯油气进入美国市场开辟了通道。
俄罗斯原油出口因为美欧抵制、限价交易、二级制裁及世界经济低迷等因素影响，今年1月税收已跌至51亿美元，创6年来最低水平。然而，波斯湾战争刺激油价翻番达到近120美元，阿曼石油3月17日高窜至154美元。因此，俄罗斯3月每天的油气产业利润约达5.89亿美元， 与2月日均水平相比增长14%，两周内油气收入增加70亿美元。如果中东油气供应长期受阻，俄罗斯在能源市场将咸鱼翻身，由此带来的石油美元大量增加，将有力支撑其对乌克兰的战争消耗，更强化其作为大国的地缘和战略博弈能力。
第四，中国的大国地位将进一步提高，国际形象进一步正面，参与世界治理的空间进一步拓展。尽管中国不接受特朗普提出的“G2”也即“中美共治”概念，坚持力倡国际力量多极化、国际关系民主化，但是，抛开全球第二的经济体量不谈，中国长期奉行的和平外交、透明国策和稳定发展，与美国恣意妄为、穷兵黩武和破坏国际规则与法治形成鲜明对比，也日益赢得世界的尊重，中国在西方世界的形象正在快速得到改善和优化。美英两个机构3月15日发布的民调显示，加拿大、德国、法国和英国的大批民众因美国政府的外交政策而对美态度转冷，普遍认为中国比美国更值得信赖，21世纪可能属于中国而不是美国。
波斯湾战争不仅将全球推入一场前所未有的能源危机，而且凸显了中国努力实现能源独立的先见之明和巨大优势。全球因20%的油气供应出现缺口而陷入到处求购能源的饥渴，欧、美、日等主要经济体被迫释放大量战略石油储备来平抑价格，欧洲天然气价格上涨30%，韩日股市多次狂泻乃至洞穿。尽管中国2025年进口石油多达5.78亿吨且其中48%来自中东，但并未出现其他主要经济体面临的能源恐慌。这种“风景独好”的境遇很大程度在于中国成功地降低了工业生产和交通运输对传统能源的依赖，不仅实现了能源多元化、绿色化，还较大程度地进入电气化时代，国家电网覆盖88%以上的国土，为超过11亿人口供电。由此，中国不仅成为变乱世界的和平楷模，也成为能源转型与独立、科技创新与引领以及有序自主发展的全球标兵。
第五，世界能源供应体系受到重创，能源格局将发生巨大变革。波斯湾战争凸显了世界经济和现代生活对中东能源过于依赖的弊端，而中东结构性地缘矛盾使其能源供应始终处于不稳定状态。波斯湾烽火已燃遍中东，全球被迫为此买单且代价巨大，并再度确认了中东能源的巨大地缘风险性和长期不可靠性。可以预判，波斯湾战争将推动域外各主要经济体进一步降低对油气资源的依赖，降低中东能源比重，也必然使中东逐步失去世界市场的传统决定性权重。
同时，能源进口严重受制于产地安全性和运输通道畅通性，将推动各国聚焦内生性和本地化能源潜力的挖掘，大大强化核能、风能、光能、深海油气探测与开发，以及储能技术、电力传输效能，进而深刻而广泛地改变长期倚重碳氢能源特别是输入性油气资源的全球能源格局。
第六，世界粮食流通体系也遭受池鱼之灾和意外之变，并与俄乌战争冲击构成“叠加”风险，加剧全球饥饿问题。霍尔木兹海峡不仅是全球能源大动脉，也是全球粮食供应大通道，海湾国家80%的食品进口依托这条水道，关系到沙特、阿联酋、科威特、巴林和卡塔尔等国近一亿人口的食品安全。此外，全球农民种植粮食和蔬菜的化肥和制造氮肥的天然气也离不开这条水道。《世界报业辛迪加》网站3月14日称，据估计，全球30%-40%的氮肥交易都经过霍尔木兹海峡。
作为世界粮食主产区的俄罗斯和乌克兰，已经因为地缘风险波及到世界粮食安全，波斯湾战争无疑让全球食品供给雪上加霜。联合国世界粮食署3月17日警告说，随着波斯湾战争持续，人道救援工作正面临运输时间延长和成本增加的困境。由于油价上涨，运输成本已增加18%。如果全球食品和燃料成本飙升，将导致数百万户家庭无力购买主粮。如果冲突持续到6月，价格上涨或导致4500万人口陷入严重饥饿。
第七，核能重新成为欧洲新宠，核武杀手锏地位再度凸显，核扩散风险再次加大。波斯湾战争爆发一周后，欧洲核峰会于3月10日在巴黎召开，欧盟委员会主席冯德莱恩宣称，欧洲放弃核电是一个战略性错误，欧盟将推行小型化模块化反应堆（SMR）战略，力争在本世纪30年代初实现商业化运行。欧洲核峰会的举行，标志着在俄乌战争、波斯湾战争引发的双重能源危机压力下，欧洲被迫走回头路，以核赋能，重拾核电政策而努力实现能源独立。由此可以料想，所有过于倚重外部油气资源的经济体，今后将考虑引进和扩大核电而避免能源安全被外部力量或不可测因素掐住咽喉。
波斯湾战争导致无核世界建设进程倒退的另一个结果，是核威慑作用的进一步凸显。3月2日，法国公布新的“前沿威慑”核计划并称德国等八国将参与。这意味着法国核武库不仅将增加核弹头，还将首次获准临时部署到欧洲盟国，进而将法国核威慑扩展到全欧。某种意义上，这也是美国“新帝国主义”恣意妄为严重削弱了欧洲的战略安全感。对于美国的“传统敌人”而言，不讲武德的欺骗性袭击和动辄“斩首”，也许会让未来的伊朗放弃战略犹豫，铁了心走上拥核之路，也会让已实际拥核的朝鲜彻底踏上不归之路。无论民用核电还是军事拥核，都让世界日益严峻地处于核反应堆的包围中，加剧核泄漏、核污染乃至核战争的风险。
第八，中东金融中心遭受重创，世界金融震荡波及全球，并将冲击开始衰落的美元霸权。沙特等众多海湾产油国，长期依靠石油出口积累了高达3.64万亿美元的主权基金，全球占比高达三分之一，而且因为数十年远离战端成为“和平绿洲”，扮演着全球财富中心、金融中心和投融资中心的多重关键角色，仅其投放美国债务市场的主权基金和各种投资就超过一万亿美元。
波斯湾战争导致上述国家首次成为热战场，油轮、炼油厂、储油罐、银行、美国科技巨头乃至民用机场都成为攻击目标，使得高度依赖能源生产、转口贸易、航空和旅游观光业的上述国家经济瞬间进入“休克”状态，大部分航线停飞，3500万外籍劳工纷纷回撤，年入3670亿美元的旅游业遭遇灭顶之灾，经济发展遭受致命打击。高盛公司预测，2026年科威特和卡塔尔的GDP可能缩水14%，阿联酋和沙特也将分别缩水5%和3%，，经济衰退超过新冠疫情的拖累。
海湾产油国长期对外寻求美国保护，对内实行高收入、高福利和高消费的“赎买政策”维持国家、社会稳定乃至政权合法性。波斯湾战争继续延续和扩大并导致世界能源结构出现“去中东化”趋势，将逼迫上述国家国计民生难以为继，进而陆续撤回海外巨额投资用于国内维稳、经济重建和产业结构加速调整。阿拉伯资金从美国市场的收缩乃至撤出，将引发一系列全球性的资产配置和金融体系变动，加剧美国资不抵债状况，加速美元霸权的分崩离析。
第九，“霍尔木兹困境”终成现实，“红海困境”可能很快再次出现，凸显了全球关键通道安全与控制的巨大现实和长远意义，将加剧大国对世界海陆通道的操控与影响，引发地缘关系进一步波动，甚至左右产业发展的走向。“霍尔木兹困境”终于变成“狼来了”的童话现实版，是伊朗决一死战、玉石俱焚的国家意志体现，说到底是试图通过惩罚美以的阿拉伯盟伴来迫使对方让步，甚至是借助胁迫全球能源供应和经济发展来维护自身安全。
由于美以无法很快实现所谓变更伊朗政权的图谋，又无力组建有效的波斯湾护航力量，全球贸易体系、能源体系、食品生产和供应体系乃至金融体系都受到严重冲击，战争的多输局面已是不争之实。同样严峻的是，效仿伊朗政教合一体制并与其进行战略结盟的也门胡塞武装，尚未在红海开辟第二战场来进行策应，大概率在于顾忌实力的不足或重点防止内部对手，或基于和伊朗的密切协调和分工。或许，这场面对共同敌人的波斯湾战争，先由伊朗及周边同盟军进行抵抗，胡塞武装作为战略预备队待命，暂且保持红海通道的畅通。一旦伊朗及其他盟友扛不住美以联合攻势，或者伊朗打算扩大战争范围、升级战争烈度，让全球承受更大代价，则可能动员胡塞武装再次开战而重现“红海困境”的“至暗时刻”。届时，全球海上物流和贸易将大面积停摆。
既然伊朗可以“冒天下之大不韪”而断然切断霍尔木兹海峡，既然特朗普政府可以逼迫巴拿马屈服而由美国公司抢夺中企对巴拿马运河的经营权，那么国际物流通道危机就不再是假设中的“伪命题”，而是随时可以降落的灾难。由此，不仅世界性大国乃至重要经济体将竞相掌控国际物流通道控制权，甚至主要经济体被迫考虑通道受阻而引发的更大危机，因此提早做与国际大循环密切相关的资源布局、产业布局和备份布局。
第十，国际交战规则再次被重写，军事较量方式产生新范式，也将对国际关系、国际格局和战争样式产生长远冲击。美国继不宣而战突袭委内瑞拉并掳走其合法总统马杜罗后，又以和平谈判为幌子闪击伊朗并率先斩首其最高领袖和众多将领，并配合以色列不断定点清除其幸存军政要员，因此，波斯湾战争在复刻德国闪击波兰、日本偷袭美国的二战脚本基础上，又叠加“斩首行动”这一当代操作，彻底打破战争禁忌和法则、也彻底弃绝国际道义和国际法治，使“师出有名”、“有道伐无道”等战争底线彻底失效，无疑将为丛林法则和暴力相向树立新先例，开辟新道路。
伊朗在与美以的较量中也开创了新的战争范式。其一，采用扁平化、分散式指挥和作战体系，对抗美以“斩首夺帅”策略，避免了委内瑞拉式的悲剧。其二，以不对称方式迎战，包括用低成本武器消耗美以高净值武器装备，再凸显己方攻击优势。其三，打击和摧毁未参战邻国的美国资产和机构，将战火引向美国附庸国而扩大军事优势。其四，切断全球能源供应主渠道，通过制造世界性经济危机来迫使美以退出战场。其五，与地区盟友协同作战，各有分工，梯次出击。其六，依托在地、人口和土地规模优势，以及民族精神和不屈意志，不畏强敌，敢于亮剑，挫败对手高压高打、速战速决的图谋。
波斯湾战争是一本正在书写的跨学科、跨领域当代史教科书。从战争层面看，它引发的最大震撼是，安全上指望美国很可能是鸳梦一场，美国军事基地非但不能带给出租国安全保障，反而可能成为招来战祸的定时炸弹。
（马晓霖，浙江外国语学院教授、环地中海研究院院长）
来源：凤凰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