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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德军:叙利亚正在成为土以秩序竞争的前线
发布时间: 2026-07-07 浏览次数: 10

76日,土耳其驻华大使馆微信公众号发布文章《土耳其总统:绝不能任由战争成瘾的以色列政府再度将整个地区拖入流血冲突》。

629日,土耳其外交部谴责以色列袭击叙利亚南部库奈特拉和德拉,称有关行动侵犯了叙利亚主权。此前不到三周,土耳其总统埃尔多安表示,以色列在叙利亚和黎巴嫩的军事行动已经危及土耳其安全。安卡拉方面的批评由巴勒斯坦问题转向本国安全,说明土以关系正在跨越一个重要门槛。

虽然双方都不愿直接交火,却越来越难以接受对方在叙利亚取得决定性优势。眼下的争议看似围绕军事基地、领空、防空系统和南部缓冲区展开,实际焦点却是叙利亚能够恢复多大程度的国家能力,谁又有权规定这种能力的边界。

过去,以色列主要打击伊朗及其盟友在叙境内建立的武器通道和军事网络。如今,土耳其正在通过军队训练、边境治理、经济联系和政治支持,推动叙利亚重建。叙利亚因而从以色列打击伊朗网络的战场,转变为土以两种安全秩序直接接触的前线。

国家重建正在重塑竞争焦点

土耳其需要一个能够控制领土、整合武装并与安卡拉保持密切关系的叙利亚中央政府。叙利亚长期分裂,会使库尔德武装继续维持事实自治,难民难以返回,极端组织和跨境武装也能利用治理真空,制造地区不稳定。

安卡拉因此反对联邦化和高度分权,支持将库尔德主导的“叙利亚民主力量”纳入中央体系,并向叙利亚军队提供训练和咨询。对土耳其而言,一个统一而友好的叙利亚既是边境屏障,也是连接阿拉伯腹地的政治和经济支点。

以色列看到的却是另一种后果。一个得到土耳其训练、装备乃至防空支持的叙利亚政府,未必直接威胁以色列,但它一旦恢复雷达、防空和常规军力,就可能限制以军在叙利亚领空及南部地区的行动。2025年,以色列袭击了T4、巴尔米拉等土耳其军方曾考察的叙利亚军事设施。这些行动释放出明确的信号:以色列不会接受土耳其在叙利亚建立可能约束以军的军事存在。

双方由此陷入安全困境。土耳其认为,叙利亚太弱必然带来分裂、难民和武装外溢;以色列则担心,叙利亚恢复得越快,土耳其向南的影响力会越强。安卡拉希望大马士革重建全国安全体系,以色列则要求叙利亚南部保持非军事化,并保留其行动自由。

争议的重点已经不是谁控制更多土地,而是叙利亚能否拥有一支完整的军队、统一的边境和独立的安全政策。土耳其希望通过叙利亚中央政府结束该国的长期碎片化局面,以色列则将邻国的碎片化状态视为自身的安全战略。

如果土耳其影响下的北部安全空间与以色列设定规则的南部安全空间逐渐固化,叙利亚即使在地图上保持统一,也会在安全上被切割。驻军权限、空域控制、地方武装关系和武器禁限,可能把叙利亚锁定在“有中央政府而无完整主权”的状态。

国家型对手正在改变遏制逻辑

以色列政府高层已有声音将土耳其称作新伊朗。这一类比反映了以色列对土耳其军力增长、在叙存在及对巴勒斯坦立场的担忧,却容易导致对两种挑战差别的误判。

伊朗过去主要通过导弹设施、武器运输通道和跨国武装网络影响叙利亚。以色列则利用空中与情报优势,持续打击仓库、车队和指挥人员,抬高伊朗维持这些网络的成本。

土耳其的工具箱更加完整。它不仅部署军队和扶持本地伙伴,还参与叙利亚军队训练、边境治理、基础设施恢复、能源输送和贸易重建。伊朗的影响更多存在于叙利亚国家体系之外,土耳其则试图进入国家能力的形成过程。

以色列可以摧毁一座机场,却无法改变土叙接壤的地理现实;可以阻止某处基地投入使用,却难以消除土耳其的驻军、市场、运输通道和政治关系。土耳其还是北约成员,与美国和欧洲保持制度性联系,拥有正规军和较完整的军工体系,不是一个能够通过全面孤立和持续空袭予以削弱的对手。

这使以色列的叙利亚政策出现内在悖论。为阻止未来威胁,以色列不断削弱叙利亚军事设施;但大马士革越缺乏防务和治理资源,就越需要外部力量提供训练、装备与保护。伊朗的影响收缩后,最有能力填补这一位置的邻国正是土耳其。

以色列试图堵住土耳其军事介入的通道,却可能同时增加安卡拉以重建者和保护者身份介入的理由。

土耳其当然并非无私帮助叙利亚。安卡拉维护叙利亚统一,也包含压缩库尔德自治、延续驻军和扩大经济影响的考虑。一个安全上依赖土耳其、经济上与其深度连接的叙利亚,同样难以获得完整自主。

以色列过去把伊朗在叙利亚的存在拆解为若干军事目标,如今却必须面对一个以国家重建为载体的竞争者。空袭仍能推迟土耳其的军事部署,却无法消除土耳其在叙利亚的结构性位置。继续沿用过去的遏制方式,不但难以排除安卡拉的影响,还可能把有限摩擦推向持久的国家间对抗。

有限克制正在累积失控风险

土以双方目前都在控制风险。直接战争会触及北约、美国对以安全承诺以及两国的经济和军售关系,代价远超叙利亚本身。现有沟通机制仍有实际作用,至少可以帮助双方划定临时行动区域,降低误击迅速升级的概率。

问题在于,克制管理的是战争门槛,并没有缩小战略分歧。危险的触发点已经相当清楚:如果以色列的空袭造成土耳其军人重大伤亡,或者土耳其在叙利亚的部署足以限制以军飞行的防空体系,技术协调就会转化为国家信誉和威慑问题。届时,任何退让都可能被国内政治和地区对手解释为示弱。

美国能够抑制这种风险,却无法替双方选择叙利亚的未来。华盛顿既要维护以色列的军事优势,又不能忽视土耳其在北约和叙利亚问题上的作用;可以推动热线和局部安排,却难以同时满足以色列的行动自由与土耳其对叙利亚中央集权的要求。

两国都相信美国不会允许对方造成决定性打击,这提高了全面战争的门槛,也可能为有限冒险留下空间。只要双方判断冲突最终仍会受到华盛顿的约束,就有动力通过局部部署、空袭和代理人关系不断试探对方的底线。

土以竞争也不会简单形成新的两极格局。阿拉伯国家可能借土耳其的军工和地缘能力牵制以色列,却不愿意接受安卡拉的主导;它们仍将依赖美国,同时会寻求更多伙伴。中东更可能进入交叉制衡阶段:联盟更加灵活,安全承诺更有条件,弱国的内部结构则越来越容易成为强国竞争的工具。

叙利亚首先承担这种变化的代价。土耳其把一个友好而统一的叙利亚视为自身安全条件,而特拉维夫则奉行“弱化邻国”战略,谋求包括叙利亚在内的周边国家长期处于孱弱状态。这两种截然相反的诉求,从根本上剥夺了叙利亚在国防建设、对外结盟及边境管控上的主权决策空间。

当前值得关注的并非一场已被提上议程的土以直接战争,而是双方均以防御为名持续推进安全边界外移。以色列对叙利亚的打击与削弱程度越深,土耳其介入叙利亚战后重建的战略空间就越广阔;而土耳其对叙利亚国家体系的嵌入与渗透越深,以色列发动预防性军事打击的动机就越强烈。只要这一安全困境循环持续运转,双方的军事沟通机制便只能延缓正面碰撞,而无法构建起稳定的地区安全秩序。

据此可见,叙利亚能否恢复最低限度的自主国家能力,不仅关乎其自身战后重建进程,更直接决定土以安全竞争是否会陷入长期失控。一种依赖邻国持续虚弱维系的安全体系,无法从根本上消解安全威胁,只会持续吸引新的外部保护者入场,催生更多干预行为。

(孔德军,兰州交通大学外国语学院副教授、浙江外国语学院环地中海研究院研究员)

来源:潮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