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16日0点37分-4点00分,一段改写土耳其民众命运的时间段,将被载入史册。
203分钟内究竟发生了什么,让政变得以平息,已成为土耳其官方的秘密。
外界能够看到的是,土耳其总统埃尔多安出现在一名记者的iPhone直播连线中,号召人民捍卫民主;位于首都安卡拉的土耳其议会大楼遭到轰炸;西北部城市布尔萨市警察局长逮捕了当地的军队指挥官;一位土耳其部长在向记者询问,“什么是FaceTime?为什么我没有这款软件?”
平息过后,是逮捕,是肃清,是紧急状态。伴随着政局的演进,土耳其经济面、金融市场也在经历风险放大的过程,石油市场、货币市场、债券市场用涨跌曲线对政局作出“回应”。
现在这个时点,还不是对土耳其事件做全景式、纵深式结论的最佳时点,但是,这一事件为我们思考土耳其外向型经济、土耳其与欧美的关系、欧盟一体化进程以及中国与土耳其的贸易投资关系,提供了一个全新切口。
效应一:政变带来清洗
土耳其军人推翻总统埃尔多安的政变未遂后,政府旋即展开“史上最大规模清洗”,军界、教育界、司法界无一幸免
7月15日深夜,数十辆坦克开进首都安卡拉与第一大城伊斯坦布尔街道,封锁跨越博斯普鲁斯海峡、连结欧亚的两座大桥,逮捕高层军事将领,“接管”国营电视台,攻击土耳其警方与维安总部,并发表声明,“将还给人民一个真正的民主”。
土耳官员认为,这场政变“计划缜密且有机会成功”,之所以失败是因为土耳其政府“出人意料”的应对。
虽然这是一场短命的、未遂的政变,但死伤惨重。根据土耳其官方统计,265人死亡,包括104名叛军官兵、其他大多数是平民,另有大约1440人受伤。
随后,土耳其政府连续数日在全国范围内进行肃清行动。7月19日,这场行动波及教育界,约15200名教育部职员被革职,1577名大学院长或学系主任被勒令辞职,约21000名私立教育机构的教师被撤销牌照。
同日,土耳其政府还辞退了257名总理办公室的职员、492名在宗教事务管理机构任职的教士、399名家庭与社会政策部的职员。土耳其媒体监管机构亦宣布,共24家传媒机构因与葛兰(Fethullah Gulen)有联系,而被撤销牌照。
埃尔多安7月20日接受半岛电视台访问时称,政变尚未完全结束,国家仍然面临“恐怖分子”的威胁,要肃清军队内的“病毒”。
埃尔多安将未遂政变称为“天赐之礼”,承诺建立一个“新土耳其”。
彭博社的报道说,这次未遂政变给了埃尔多安更多的工具来实现其承诺。新土耳其将有两个本质上的改变:权力将集中在总统手中,老派世俗精英将扮演更少的政治角色。
当日,埃尔多安宣布全国进入为期3个月的紧急状态,下令政府采取措施,彻底铲除涉及军事政变的“恐怖分子组织”。埃尔多安强调,颁布紧急状态令是必要措施,没有违反民主、法治和自由的原则。
根据土耳其宪法,紧急状态令每次实施最长可6个月。进入紧急状态后,总统可行使颁布法令的权力,包括实施宵禁、禁止集会或示威活动、管制媒体等;同时,安全部门人员可搜查属于私人的物业、车辆等,并充公证物。另外,当局亦可延长扣押嫌犯,包括在今次军事政变后被逮捕的近1万人。
外界担忧,埃尔多安借着颁布紧急状态令加强肃清异见人士。德国外长施泰因迈尔促请土耳其政府在调查政变期间依法行事,并且在状态恢复后尽快解除紧急状态令。
效应二:欧美忧虑加重
欧美在反恐问题和移民问题上,都需要土耳其的帮助,但是欧美对埃尔多安权力集中倾向的忧虑越来越重
土耳其自2005年开始申请加入欧盟,迟迟未被接纳,特别是近几年,欧洲对移民,特别是埃尔多安权力集中倾向的忧虑,导致欧盟迟迟不愿意给予土耳其最终成员国地位。
土耳其是美国在中东地区的长期盟友,作为非阿拉伯联盟国家隶属北约成员国,并且在中东地区长期对抗俄罗斯。随着ISIS势力的崛起,美国轰炸机都是从土耳其机场起飞轰炸ISIS武装据点。然而埃尔多安在土耳其国内的集权倾向,令奥巴马政府面临更多对土耳其批评的压力。在最近访美中,埃尔多安没有与奥巴马展开正式会谈。
此次政变事件发生后第一时间,欧美主要领导人对埃尔多安发表了声援讲话。美国总统奥巴马呼吁,各界支持民主选举出的埃尔多安政府。欧盟各大领袖包括欧洲理事会主席图斯克、欧盟执委会主席容克和欧盟外长茉格里尼也发表声明,呼吁军方依循宪政体制。
不过,随着土耳其政府镇压叛军行动的持续升级,美国和欧盟领导人现在反而担心土耳其总统行为过当,警告其必须“克制”。美国国务卿约翰·克里在布鲁塞尔会见欧盟领导人后表示,土耳其政府对叛军的裁决要维护法纪,不要采取过当措施。
欧盟委员会官员则指责土耳其总统在政变发动之前,就已经列出了预捕名单。负责处理土耳其申请加入欧盟的执行委员Johannes Hahn表示,“这些名单……看起来似乎有些东西已事先备妥,代表在适当时机可以拿来用,这恰恰是欧盟最害怕的事。”
迄今为止这场行动的领导人仍未浮出水面。不过土耳其政府认为,流亡美国的教士葛兰是幕后黑手,美国应同意土耳其将其引渡回国。据美联社报道,土耳其一直搜集葛兰参与非法活动的详细证据,以便为正式的引渡申请做准备。
美国国务卿克里表示,土耳其公开的含沙射影指责美国与这次政变有关,是很不合适的,也不利于双边关系。克里在访问卢森堡时称,美国政府会考虑引渡葛兰的要求,但是土耳其政府必须要证明葛兰的确有不法行为。
效应三:外资撤离加快
土耳其高度依赖外国投资来弥补经常账户缺口,近几年,外资撤离风险已经在土耳其发酵,预计今年会愈演愈烈
土耳其地处亚欧交汇处,是全球第18大经济体,一个外向型的经济体,大量依赖进口。今年,土耳其政坛陷入多事之秋,先后举行两次选举,总理又遭罢黜,“伊斯兰国”和库尔德族先后发动多次攻击事件,再加上这场政变,更使土耳其经济面临的政治风险越来越大。
从基本面看,土耳其经济似乎不那么糟糕。用埃尔多安给的数据,“土耳其今年第一季经济增长率高达4.8%”,市场预期土耳其今年GDP年增率可望达3.5%,明年则预期可达3.8%-4.5%。土耳其副总理Simsek在推特上称,7月17日,与560名全球投资者举行了长达2小时15分钟的电话会议,只为表达一个中心思想,“土耳其的基本面仍然强劲”。
但是,彭博社指出,政治动荡使得土耳其经济变得“非常脆弱,因为它高度依赖外国投资来弥补经常账户缺口”。彭博社预计,土耳其的赤字今年将膨胀到相当于国内生产总值的4.5%。
新兴市场咨询公司Ecstrat驻伦敦策略师莫斯塔克(Emad Mostaque)在研究报告当中写到:“哪怕政变没有成功,对土耳其也是一场灾难,政治层面的风险溢价必然迅速上扬。”
哈佛大学土耳其经济学者罗德瑞克直言不讳,“从投资人的观点看,土耳其愈来愈像个空架子”。
鉴于土耳其的经常账户赤字现在排在20国集团国家前列,海外市场是否合作仍然也是个大问题。正如彭博社所言,外资在土耳其的经济中扮演着非常重要的角色。外资撤离危机已经在土耳其发酵了几年,预计今年将达到高潮。联合国贸易和发展会议报告显示,去年,土耳其外国投资为165亿美元,只有2014年的36%。今年前5个月,流入土耳其的外国资本为158亿美元,但是其中外国直接投资只有23亿美元。
凯投宏观新兴市场经济学家威廉姆斯·杰克逊(William Jackson) 对此表示,土耳其政府的“清算”活动持续越久,那么市场对于土耳其的风险意识就会越来越大。
宾州大学华顿学院教授古提金的观点是,土耳其经济必须提升生产力,加大教育及促进出口等方面的长期投资力度。
效应四:货币债券承压
截至目前,土耳其政变事件对全球金融市场的影响,政变事件发生后的第一个交易日,中东各大金融市场反应均比较平稳,其后几日,也是波澜不惊。但是对本国金融市场的影响,特别是货币市场的影响,比较明显
7月19日,信评机构穆迪将土耳其纳入可能降级的评估名单,原因是土耳其的经济、决策机制及外部缓冲等所有领域目前都面临挑战,军事政变对这些领域会产生中期影响。
7月20日,信用评级机构标准普尔调低土耳其主权信贷评级,由BB+降为BB,展望设定为“负面”。标普表示,虽然土耳其政府粉碎了政变,但局势不明朗的状态可能还要持续一段时间,影响资金的流入,打击债务水平本就偏高的土耳其经济。
埃尔多安对评级机构的落井下石很不满,痛批标普的降级行动背后有政治企图。他提到,土耳其今年第一季度经济增长率高达4.8%,经济改革将不会中断、同时也不会有流动性问题。
但是,有一点确实值得警惕,土耳其的外债风险比较大。数据显示,土耳其的外债总额2015年已经突破4000亿美元,自2008年以来已经增长了1.6倍。外债总额占GDP的比重从原来的30%多增长到了2013年末的48%。由于土耳其里拉2015年、2016年的贬值,如今它的外债占GDP比重很可能已经将近60%。
目前,还没有评级机构将土耳其的主权信用等级降为垃圾级。摩根大通表示,若有主要评级机构将土耳其的信用评级降为垃圾级,投资者或抛售约100亿美元的土耳其主权债券和公司债券,其中,被迫抛售风险的土耳其主权债市值达72亿美元,可能被迫抛售的土耳其公司债约有15亿美元,而可能逃离的当地货币债券或有8亿至15亿美元。
除了债券市场,土耳其外汇市场也在承压。
政变事件发生后,土耳其经济部长及央行行长召开电话会议,确认不会干预外汇市场。为安抚投资人与稳定金融市场,货币当局亦承诺,土耳其央行决定提供银行业无上限流动性。
土耳其央行发表声明,为维持金融市场的有效运作,将把对银行业提供各种流动性的手续费降为零,“将采取一切措施保护金融稳定,如有必要,还可以提高目前500亿美元的外国存款上限”。
但是,在标普下调主权信贷评级后,土耳其里拉汇率打破2015年9月旧纪录、创下历史新低。
霸菱资产管理欧洲、中东及非及前趋市场股票主管Ghadir Abu Leil Cooper发表报告称,短线而言,土耳其资产的风险溢价可能会上升,市场可能会持续波动,中线而言,很大程度上要视乎政府的政策回应以及事件对消费者信心产生的影响而定。
效应五:新兴市场获益
截至目前,土耳其局势对原油市场没有太大影响,对全球经济增长或贸易流动的影响也有限,部分从土耳其撤出的资金或投向巴西和南非
土耳其政变发生时机,正值新兴市场翻红之际,7月新兴市场债券基金创下单周最高资金净流入,主要是美日欧长期利率破底,投资人涌入开发中市场寻求报酬。那么,土耳其政局的变化对新兴市场以及全球贸易有无大影响呢?
从目前机构反馈的情况看,多数投资人认为土耳其政变新兴市场并无直接冲击,加上该国占全球经济份额也相对小,因此对全球经济增长或贸易流动影响有限。布朗兄弟哈里曼公司新兴市场货币策略部门全球负责人 Win Thin 指出,土耳其动荡很可能成为其他新兴市场的成长动力,因为追逐收益的投资人为了分散风险,将目光移向其他新兴市场,其中巴西与南非受惠最大。
不过,作为横跨欧亚大陆的桥梁,土耳其是中东石油输出的重要通路。据美国政府数据,2013年每天有290万桶,相当于全球3%供应的原油,经由连通黑海和地中东的土耳其海峡运往全球各地。
土耳其还有两条重要的石油管道,一条连接中亚的阿塞拜疆,一条连向伊拉克,终点均在土耳其地中海港口Ceyhan。它们合计运输能力为270万桶/天,实际运输量可能小于这个数字,原因是阿塞拜疆产量开始下降。
土耳其正试图向欧洲供应天然气。2013年土耳其政府联手英国BP建设两条管道,连接意大利和阿塞拜疆,被称为南线天然气通路。预计2019年首批供气抵达欧洲。完全建成后,每年供气量能达到160亿立方米。
哥伦比亚大学Jason Bordoff国际能源政策中心教授Jason Bordoff称:“土耳其通是全球能源运输重要枢纽”,“如果那里发生任何不稳定因素干扰了运输,全球能源市场都将造成重大冲击”。
从目前情况看,除了政变事件发生当他日,石油通道被军方短暂关闭,其它时间,一切如常,原油市场也并未大惊小怪。
(记者:袁源)
来源:国际金融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