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IS的五年发展计划,黑色地区是其想控制的地盘。可以看出,土耳其是其打通欧洲进入北非的关键。

土耳其总统埃尔多安和美国国务卿克里在安卡拉会谈,美国正向土耳其施压,要求其收紧对边境的控制。

土耳其军队在南部边境巡逻。

人质获释被视为埃尔多安政府的巨大政绩,为此埃尔多安亲自前往迎接获释者。

土耳其人民夹队欢迎获释人质。
为什么安卡拉不情愿加入美国对抗“伊斯兰国”(IS )的大联盟?为什么IS控制了上千名外国人质,却唯独释放了49名土耳其外交官?当要选择站到最前线、对抗恐怖组织的时候,土耳其要考虑的因素实在是千头万绪。
美国总统奥巴马说服阿拉伯盟友和战略伙伴建立打击“伊斯兰国”(IS)的大联盟,土耳其到底是不是联盟中的一分子呢?
是,还是不是,很多外交政策观察家难以回答。
甚至埃尔多安政府也很难脱口而出。
模糊而隐晦
要说是,理由似乎很充分。如果IS被彻底消灭,土耳其获得的战略利益是巨大的。首先,土耳其和叙利亚共享漫长的边境线,IS在叙利亚和伊拉克制造的混乱其实都是在土耳其的家门口。如果南部邻居成为极端势力控制的自由王国,不仅土耳其的安全受到威胁,未来边境地区极有可能发生动乱,而且接收难民的压力巨大;其次,在叙利亚内战期间,很多温和反对派将指挥中心设在土耳其境内,土耳其也是一众流亡叙利亚政治家的逗留地;此外,从叙利亚内战爆发伊始,土耳其就是反对阿萨德政府的矛头,在这一点上,它和反IS联盟中很多国家的立场是一致的。
但是,不久前当10个阿拉伯国家在沙特的吉达召开会议、签字结盟共同对抗IS时,土耳其并未参与其中。它不仅没有签字结盟,还声明不会参与任何对抗IS的军事行动,不会给予军事援助。不过,土耳其愿意承担人道义务——例如接收难民和提供人道救助——也不排除向美国提供“秘密支持”的可能性,无论是政治上还是军事上。
不签字结盟,那么答案就是“不是”,可又愿意提供秘密支持,这姿态似乎变得模糊而隐晦。
自上周起,国际联盟开始对IS的军事目标展开轰炸。开火之后,土耳其的立场显得更加微妙,一方面它需要遏制IS继续发展,另一方面它又不想激怒对方,招致报复。可以看出,在所有阿拉伯国家中,土耳其的态度是最谨慎的。
人质危机与古墓飞地
土耳其退缩的首要原因是刚刚解决的人质危机。IS进入伊拉克北部大城市摩苏尔之后,武装分子冲进土耳其领事馆,劫持了46名工作中的外交人员和3名伊拉克外交人员。上周末这些被扣押100多天的人质已经获释,并平安回到安卡拉。依照IS的凶悍作风,绝对不会轻易放掉手中的砝码,据可信消息,土耳其官方释放了两名在押IS高级指挥官,换取那49人的平安,也有一种说法是:土耳其付出了释放50名在押IS武装分子的代价。然而,故事远不止这些。
人质危机凸显出一个事实:叙利亚内战后,土耳其对叙政策及对IS政策全盘皆错—— 至少安卡拉方面是这样认为的。尽管之前已经有警告说极端组织正逼近伊拉克第二大城市摩苏尔,但安卡拉的判断是:IS不会伤害土耳其公民,因为在反阿萨德政府的内战中,土耳其给了反对派很多支持,阿萨德同样是IS的敌人,在这一点上,双方立场一致。
但是安卡拉的判断完全错误,IS的行为不是用常规、常理可以解释的。
不管付出了什么代价,至少在表面上,人质危机是解决了,但这并不意味着土耳其从此就能放手与IS为敌。在奥巴马邀请土耳其加入反IS大联盟时,其实还有一宗类似的人质危机没有解决。这个危机一旦爆发,后果比“49人质事件”更为严重。
在土耳其南部与叙利亚边境附近,幼发拉底河河边,有一个城堡,城堡地下是一处古老神秘的坟墓,坟墓主人是苏莱曼·沙阿(Suleyman Shah)——奥斯曼帝国第一代苏丹奥斯曼一世的祖父。帝国分裂之后,坟墓所在地成为叙利亚领土,1921年土耳其独立战争期间,法国占领者与革命成功的土耳其政府签订《安卡拉条约》,约定这处坟墓以及地下是属于土耳其的“飞地”,虽然被包围在叙利亚境内,但归土耳其全权所有。飞地包括河岸城堡以及周边墓址,土耳其可以派兵前往守卫。1975年,幼发拉底河发生洪灾,城堡和坟墓不能被淹没,于是被迫搬迁,现在位于叙利亚阿勒颇省内、距离土耳其边境线36公里的地方。几十年来,土耳其政府派出军队驻扎在城堡,士兵轮岗全天候守卫坟墓,所需供给全部从土耳其运来。
如果极端分子想端掉土耳其人崇敬的先人之墓,或许早就下手了,就算会遇到守卫军人抵抗,对IS而言亦非难事。他们之所以尚未动手,很可能是想利用古墓作为某种交换,不至于跟土耳其全面翻脸。可对土耳其政府而言,这成为颇为棘手的问题:未来如何才能把补给安全地送到飞地上,毕竟那里已经被IS控制。据信上一次运送补给是今年4月末的事情,当时IS对该地区的影响还不比现在,而今后要想再完成跨境军事补给运输,必须获得IS的充分理解和支持。
49名外交官人质危机到底是如何解决的,具体细节外界不得而知,但通过事件我们知道,安卡拉与IS有联系,不像美英跟IS完全没有接触。相信土耳其能经中间人和IS交涉,这个中间人可能是某一位阿拉伯部落领袖,也可能是伊拉克前副总统、现在流亡在土耳其的哈希米—— 他一直跟IS有来往。虽然安卡拉可以与IS实现一些对话,但是这并不能影响美国和IS之间的冲突,也就是说这种联系还是脆弱的。在外界看来,释放49名外交人质换取两名高级指挥官,像IS这般嗜血狂妄的组织肯定觉得“不合算”,所以交易远不止于此。分析家认为,很有可能还包括土政府承诺“不参与针对‘圣战运动’的任何军事行动”,而在某种意义上,位于阿勒颇的古墓以及驻守在那里的土国士兵就是抵押和人质,他们的安全就印证了安卡拉方面对极端组织的承诺。
恐怖网络日益渗透
古墓只是问题之一,土耳其的另一个问题是开始对“圣战运动”所建立的渗透网络放宽了限制,越来越多恐怖组织建立的走私、运输和安置网络出现在土国边境附近,甚至往其腹地发展。美国驻土耳其前任大使弗朗西斯·理查尔顿(Francis Ricciardone)对记者透露,安卡拉和很多组织合作,而这些组织—— 按照美国的标准—— 并不清白。其中包括叙利亚民兵组织“救国阵线”(Jabhat al-Nusra),该组织在2013年被白宫列为和“基地”有关联的恐怖组织。另外,今年早些时候,土耳其警方截获一辆据称属于“人道救援基金会”(Humanitarian Relief Foundation,简称IH H )的卡车,该非营利组织和土耳其执政党“正义与发展党”关系密切,2010年曾因派遣小队人员前往加沙进行人道援助而出名。但就在这辆卡车上,警察查到的是即将送给叙利亚武装分子的武器。土耳其总理达武特奥卢(Ahmet Davutoglu)否认政府与“救国阵线”有联系,而“人道救援基金会”也宣称和被截获的卡车没有丝毫关系。
援助、弹药和武装分子可以随意在土耳其和叙利亚边境上私运,有时甚至是通过救护车。这一切依赖于一个已经建成的输送网络,这是属于极端组织的“基础设施”,包括同情极端势力的人群、帮助其实现走私的人员和机构、各种秘密运输渠道,确保物资、人员甚至是医疗援助的流畅运输,还有能临时安置士兵和物资的安全住所。这些基础网络的运作俨然像个小型政府,独立于安卡拉之外。
虽然统计数据有所不同,但土耳其媒体相信,约有1000土耳其人加入IS。根据土耳其国内民调,只有70%的受访者认为IS是恐怖组织。在这个拥有7500万人口的大国,如果有30%的人口是同情甚至支持IS,那意味着土耳其将成为“圣战运动”潜在、巨大的招募资源库。
很多时候,奥巴马政府不得不要求土耳其前总理,也就是现总统埃尔多安压制对叙利亚境内极端力量的明里暗里的支持。现在,在摩苏尔已经沦陷、美国正动用能量号召联盟对抗IS时,土耳其的立场非常重要,也非常微妙。国际社会担负着要求土耳其制约恐怖势力的巨大压力,而白宫也非常明智地没有提出要使用美国在土耳其南部的因切利克空军基地(Incirlik AirB ase),支持对叙利亚和伊拉克境内IS的目标轰炸,因为它知道,就算提出来也肯定会被拒绝的。
如果美军能使用因切利克空军基地,对IS目标进行轰炸会容易很多,成本也会降低很多,因为轰炸机不用从多哈的空军基地起飞,也不用从地中海的航空母舰上起飞。但从更大的战略层面上说,白宫不需要利用因切利克空军基地完成未来的打击,因为它不想让土耳其在局面中更加被动。白宫显然明白埃尔多安政府现在有很多难言之隐,如果它还希望土耳其能在联盟对抗IS的过程中提供某些重要帮助—— 别忘记土耳其和叙利亚之间那900公里的边界线——那么最好在相对静默的姿态下与之商议,不要太为难对方。
不过,白宫会坚持让土耳其摧毁“圣战分子”在边境上建立的走私网络,切断IS的黑市石油交易和收入来源,这是首要的。然后是摧毁极端组织的运输网络和其他基础设施,使外国战士、武器、医疗物资不能像以前那样,随心所欲进出边境。现在大部分来自外国的“圣战分子”都选择经过土耳其进入叙利亚,据说在土耳其边境小镇的咖啡馆或者小酒吧经常能看到这类人。
“走钢丝”险象环生
美国很多媒体批评埃尔多安政府***体进行恶意诽谤宣传,对这些评论,埃尔多安总是轻描淡写地绕过,但他面临的局面的确很困难。很难保证土耳其和叙利亚漫长的边境线上没有漏洞,边境线上历来人口密集,双方民众的传统营生就是做走私生意。更重要的是,土耳其对美国政府缺乏信任,这并不完全因为两者意识形态不同,也是根据过往经验作出的判断。美军撤离伊拉克之后,当地局面顿时失控,如今IS在伊拉克的壮大和美国的政策失误有必然联系,因此对美国能否处理好IS危机、成功灭掉对方,土耳其政府其实并没有信心。
而IS也极为聪明地利用土耳其和美国之间的微妙不合。除49名人质事件和其控制下的古墓飞地,它还利用任何可能的机会,压缩埃尔多安政府在反恐问题上的回旋空间。目前土耳其的政策只能是旁观,但随着联盟对IS的打击不断升级,袖手旁观、独善其身几乎是不可能的。无论从地理位置还是人口规模方面讲,土耳其都是美国中东战略的关键,会不可避免地被牵扯进任何中东冲突,更何况这将是一场全面的阿拉伯世界的战争。人们会问,一切会像2003年那样吗?2003年,当美国忙于应付后萨达姆时代伊拉克出现的重重混乱,尽管埃尔多安本人同意,土耳其议会还是否决了让美军经土耳其领土和领空进入伊拉克的议案。那一次,土耳其和美国原本相当和谐的关系被投下阴影。
土耳其一贯的外交原则是不能成为国际行动在中东的“跳板”,这一次更是不能成为对付IS的跳板。土耳其不愿让IS认为自己是联盟中的活跃分子,因为这样做的结果极端不确定,会招致IS的报复。现在,在土叙边境上,IS控制的据点越来越多,对安卡拉来说,南部边境正变得越来越脆弱。官方不仅承认自己已无法完全控制边境,更担心IS势力会逐渐渗透进城市。土耳其吸取的是巴基斯坦的教训:上个世纪70年代,美军要介入前苏联在阿富汗的军事行动,当时巴基斯坦同意充当美军的地区跳板。今天,就算两代人的时间过去了,巴基斯坦的苦果还没有吃完。那场战争其实并没有结束,今天中东的大部分混乱都是那场战争衍生的遗祸,而巴基斯坦在种种关系中始终处于一种痛苦的角色。
还有一个因素让土耳其再三思量,那就是其国内人口绝大多数是逊尼派穆斯林。长期以来,土耳其一直比较同情逊尼派,认为他们是受害者。当然,IS是绝对不能同情的,被劫持的人质以及他们的亲人万万不能接受这一点。可是土耳其也不想直接卷进军事行动,导致其他逊尼派穆斯林死亡。相反,随着军事打击的发展,土耳其官方肯定会在国内加强宣传,指责西方国家又开始杀害逊尼派平民。
土耳其之所以陷入两难境地,是因为土政府面对IS已失去优势,尽管49名人质获释了,但是整个国家依旧是IS的人质。但是,这样冒险走钢丝,很可能失误掉下来。不对IS采取主动绝对是错误政策,而且很有可能是致命的。因为IS在控制叙利亚和伊拉克之后,下一个目标肯定就是土耳其,这并非完全因为三个国家形成三角地缘关系,还因为IS的最终目标是控制“黎凡特”地区,其中涵盖了北非和欧洲。土耳其处在中东和欧洲的中间走廊上,显然是IS最想控制的要道。而且从人口结构上说,土耳其的处境也十分危险。虽然是个世俗化国家,但是土耳其7000万人口中99%以上是穆斯林,且逊尼派是绝对主体,在IS看来,这样的人口规模和结构简直就是块“大肥肉”。土耳其内部还面临库尔德人问题,近几年来,土耳其、伊拉克和叙利亚境内的库尔德人日益相信独立成国的可能性比任何时候都大。如果IS在伊拉克和叙利亚控制局面,库尔德难民肯定会大量进入土耳其——事实上现在已经是这样。这不仅会造成难民危机,还会危及土耳其政府与库尔德人小心维持好几年的自治关系。很多分析家认为,IS肯定会利用库尔德人问题点燃民族仇恨,使之成为破坏土耳其内部稳定的工具。
在IS看来,如果能颠覆土耳其这个阿拉伯世界世俗化民主国家的范例,将为入侵欧洲的长远目标建立伟大的大本营。欧洲国家穆斯林人口比例不断增加,而且有极端化倾向,若加上土耳其作为输送人员武器和设备的渠道,未来欧洲其他民主政权真是岌岌可危。
土耳其必须看清局势,坚决对抗IS是唯一正确选择。
(编译:潍)
来源:南方都市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