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埃及军方发动政变,将总统穆罕默德•穆尔西(Mohamed Morsi)和穆斯林兄弟会(Muslim Brotherhood,简称穆兄会)赶下了台。对伊斯兰主义感到恐惧的数百万民众将军队誉为救世主,而仅仅一个月之后,埃及军队似乎就在改写迈向包容的民主政体的过渡条款。在狂热过后,重新占领开罗解放广场(Tahrir Square)的“反抗”(Tamarod)运动应该准备好迎接硬着陆。“反抗”运动重新集结了2011年推翻胡斯尼•穆巴拉克(Hosni Mubarak)独裁统治的关键力量,再次动员民众反对穆兄会分裂性的举措:即按照自己的意愿重塑埃及,以及把忠诚的伊斯兰主义者安插进重要的政府部门。但这些反对派的盟友是他们曾经希望推翻的旧政权的支持者。
按照对过去一个月动乱的积极叙述,埃及军方履行了其爱国责任,只是代表爱戴军队的人民发动政变。埃及将因此获得二次革命的机会。将军们将会“重启”埃及。这些将军们全都古板顽固,人们忘记了他们当初在推翻穆巴拉克政权之后的无能。
上面的积极叙述其实一直是错觉,而上周六拂晓军方对开罗静坐抗议的穆尔西支持者的袭击,彻底粉碎了这种错觉——人权组织提出,这是由军警实施的大屠杀。在上周三军队一号人物阿卜杜勒•法塔赫•塞西将军(General Abdel Fattah al-Sisi)呼吁埃及人占领街头,“授权”他抗击“暴力和潜在的恐怖主义”之后,被杀害的几十人成为一部死亡预言的编年史。按照最初或许不太可信的剧本,军方暂停宪法,建立一个看守政府,以制定一部包容的宪法和公平的选举法,然后会举行新的议会和总统选举。现在,塞西将军似乎觉得自己非常伟大,在那些走上街头“协助”穆兄会政治自杀的民众面前有些飘飘然。
埃及各地到处张贴着塞西将军的头像,军队作为该国的最高权力机构,支持率飙升。开罗有人开始暗示,塞西将军为何不会借着这股民意谋求总统职位呢?即便他没有这么做,军方显然也决心保住自己在国家的政治和经济事务中的权力、特权和威望——这不仅是军方在穆巴拉克时期的做法,而且在穆尔西时期也是如此。
穆兄会及其奉行伊斯兰原教旨主义的盟友萨拉菲(Salafi)派在去年12月强行通过了伊斯兰主义色彩的宪法。这部宪法不仅规定、而且还扩大了军方权力,这是穆尔西政府失误尝试的一部分,目的是拉拢穆巴拉克政权以及60年前贾迈勒•阿卜杜勒•纳赛尔(Gamal Abdel Nasser)开启的军方支持的独裁统治背后的“暗深势力集团”(deep state)。纳赛尔坚决奉行泛阿拉伯国家主义,现在的塞西将军隐约呼应了他的言论。
没有了穆尔西那种让各路敌人团结起来的奇特能力,由自由派和左派、少数派以及世俗青年组成的上街游行反对他的联盟很可能会瓦解,从而让塞西将军及其军事民粹主义登上舞台中央。
例如,看看穆罕默德•易卜拉欣将军(Mohamed Ibrahim)。矛盾的是,他既是穆尔西最后一个内阁班子的成员,现在又执掌着内政部,该部正令人震惊地按照穆巴拉克时期的模式得到重整。他在上周日宣称,武装部队拥有“人民的支持和法律授权”,可以带领埃及进入“新的黎明”。更重要的是,易卜拉欣将军恢复了国家安全局下属的政治和“宗教”犯罪部门——这是旧政权最臭名昭著的秘密警察机构,控制着庞大的政治喽罗和告密者。埃及国家安全局于2011年3月被解散,有人怀疑,其人员是随后导致埃及陷入长期不稳定的多起挑衅活动的幕后推手——如今他们回来了。恢复警察国家——这是自由派和左派人士所设想的转型吗?
埃及的世俗力量有可能犯下穆兄会所犯的一个基本错误:依赖军队而不是他们的同胞。他们一直喊口号称,军队和人民是“一体的”。与此同时,安全部门枪杀伊斯兰主义者、关闭他们的媒体、对穆尔西(一位民选总统,即便他未能通过一系列民主试金石考验)提出从谋杀到从事间谍活动等各种荒谬的罪名,从而把社会上一大批人列为罪犯。如果这种局面持续的话,将军们将给予占选民比例不到四分之一的伊斯兰主义者“殉道的优待”,同时拥有更大潜在支持的世俗力量很难成型。此外,迫使穆兄会转入地下,必定会助长军方宣称其正在打击的恐怖主义。
自1979年埃及与以色列缔结和平协议以来,美国每年向埃及军队提供13亿美元补助。如果美国明确表示,这笔补助现在以民主转型为条件,而且这种转型要包括目前被妖魔化的伊斯兰主义者,或许有助于抑制将军们的野心。暂停交付几架喷气机不会引起他们的注意。他们明白形式化的口头反对与采取行动鼓励他们行为检点之间的区别。
向往未来的埃及已经表明,它能以非凡的热情动员起来。现在它需要以一种与街头勇猛相称的方式,组织起来,通过选举赢得权力,而不是依赖身穿制服的“法老制造者”。军队不是通向自由未来的大门,反对它的人可能会被投入监狱。
(作者:戴维•加德纳 英国《金融时报》国际事务编辑 译者/邹策)
来源:FT中文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