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随后穆尔西辞去了自由与正义党党主席,并承诺,在一年政治动荡之后,“将为埃及带来安全、正义和繁荣稳定”。世俗化和伊斯兰化的裂痕,这条穆巴拉克时期强行遮掩的裂痕,在转型期的埃及,慢慢显现出来,并且肆意被当权者践踏。

2013年8月21日,欧盟外长在布鲁塞尔举行特别会议,讨论埃及局势。 (新华社/图)
为何人民在亲手选出了自己的总统一年之后又毫不犹豫地将其推翻,为何转型期的埃及没有带来更多的和平统一反而带来了更多的社会撕裂?
从一年前催促临时军政府下台、欢迎埃及历史上第一任民选总统的诞生,到现在夹道欢迎着军队废黜总统,埃及的转型实验动荡不安,而随后发生的“清场”行动也让转型期埃及的前景蒙上了一层阴影。
为何人民在亲手选出了自己的总统一年之后又毫不犹豫地将其推翻,为何转型期的埃及没有带来更多的和平统一反而带来了更多的社会撕裂,为何脱离了穆巴拉克极权统治走上民主进程的埃及并没有带来繁荣富强反而是更多的乱象丛生?
“你们就像是我的父亲。”这是2011年春天,埃及警长艾哈迈德被人群抬起来欢呼听到的赞美,许多只手拍在了他的肩头,他泪流满面。
2011年2月11日,独裁统治埃及30年的穆巴拉克在人们的倒彩声中宣布辞职。“和解”成了穆巴拉克下台初期埃及短暂的主题,空气中弥漫着革命的神圣感。遇到过出租车司机不收费,一摆手“为了革命”。警察在埃及街头游行,宣誓与旧政权决裂。群众仿佛忘记了过去的仇恨,所有人之间都充满着亲密的爱。
但革命“蜜月期”消逝得远比想象中要快。
穆巴拉克时代,埃及威权统治,政府部门腐败,经济不景气,通货膨胀严重,失业率逐渐增加,贫富分化严重。而且统治者借助高压统治掩盖社会裂痕、阻止社会团体的形成、排除异己。
“倒穆”后,旧有的被压制政治力量走向了前台,且诞生新生政治力量,然而,他们的共性是从没登过主流政治舞台,导致先天发育不良,观念及价值分歧虽一时捂盖,但潜流涌动。
埃及很快地陷入混乱,但更严重的还是意识领域。“倒穆”之后,许多埃及政治力量仍延续将诉求化作解放广场上的呐喊。“大团结”的局面很快不复存在。穆斯林原教旨派和世俗派、穆斯林与科普特基督徒间的暴力冲突层出不穷。
在威权统治时期,这些力量并没有什么组织结构,他们慢慢发现他们意识形态之间的不同远远超过了他们的相同。他们之中有温和的伊斯兰主义者,有温和的自由主义者,也有民粹主义者。而穆巴拉克政府下就存在的原有的自由党派的加入让他们之间的分歧更加凸现。
世俗化抑或伊斯兰化,这对在阿拉伯世界造成无数争议的裂痕,同样交到埃及新生的政治力量身上。
美国巴纳德学院政治学教授谢里・伯曼认为:有许多的例子显示,广泛的联盟团结在一起推翻了独裁者,却较少能够继续合作,并就新政权的面貌达成一致。反抗运动往往会偃旗息鼓,成为内斗和旧政权卷土重来的牺牲品。
后来的事实证明,埃及的自由派力量的确陷入了混沌之中。
相对于分散、混乱的自由派,穆斯林兄弟会是一个特有的存在,经过八十多年的发展,它已成为近代历史最悠久、规模最大、组织最严密的伊斯兰政治集团。
关于转型后埃及的走向,穆兄会将“伊斯兰是我们的解决方案”的标语贴满了整个解放广场。
“现在到了政治组织的时间了!”这是美国对外关系协会的埃及专家库克教授在埃及结束独裁统治后对自由派人士的提醒。
但显然,“每个人都太自我了。”埃及自由主义世俗党派领袖之一芙沃德(Fouad)说道,“每个人都认为自己足够受人民欢迎,自己可以赢得总统选举,自己可以在议会中为自己的党派赢到最多的席位。”
自由派各派系的领袖经常讨论到深夜,甚至请来了企业兼并收购方面的专家,但是这些努力都无济于事。
与此同时,穆兄会的选举机器已经开动了起来:八十多年在农村兴建医院、学校、托儿所等基础社会服务的经历让他们在埃及最贫困的农民群体里树立了良好的草根基础。极端伊斯兰右翼沙拉菲派的光明党和穆巴拉克时期最后一任总理沙菲克也开启了自己的选举机器。
中国社科院中东研究学者殷罡认为:民主派、世俗派、基督徒他们仓促组建政党,而穆兄会在过去几十年里饱经压制,他们在各个行业公会里有很强的控制能力,是埃及唯一的强势政治组织。
议会选举的大败而归并没有让自由派人士开始团结一致。再一次,2012年5月的总统选举第一轮结束后,自由派的候选人全军覆没:虽然三位偏自由派的候选人拿到了近50%的票数,但是三人分票现象的严重却让穆兄会支持的穆尔西和沙菲克很轻松就进入了第二轮争夺。
解放广场浴血奋战换来的总统选举变成了旧政权的总理对垒信奉伊斯兰法教的穆兄会。最后,有穆兄会背景的穆尔西赢得选举。
“穆尔西最大的错误就在于把选举中的微小成功当成了全国人民对于穆兄会极具正义的伊斯兰教法主张的支持。”布鲁金斯中东研究中心的高级研究员埃尔金迪说,“这让他渐渐与其他党派开始疏远。”
随后穆尔西辞去了自由与正义党党主席,并承诺,在一年政治动荡之后,“将为埃及带来安全、正义和繁荣稳定”。
2012年11月22日,穆尔西颁布新宪法声明,规定总统有权任命总检察长,在新宪法颁布及新议会选出前,总统发布的所有总统令、宪法声明、法令和政令均为最终决定,任何方面无权更改。同时发布总统令,免去总检察长阿卜杜勒・马吉德・马哈茂德的职务。穆尔西一举将自己凌驾于司法权之上。
反对者认为这是他想要独揽权力的象征,而穆尔西则称这是民主改革的需要。
“在民主制度下,行政首脑不能干预司法。撤换总检察长是穆巴拉克都不敢干的事。”殷罡说。
2012年11月24日,在总统穆尔西颁布了“不允许任何司法机关解散修宪委员会”的法令之后的两天,全国拯救阵线(NSF)成立了,汇集了35个世俗党派和自由党派,目的便是阻挠伊斯兰主义的宪法的通过。
穆兄会和自由派彻底决裂。而穆兄会和自己的穆斯林信徒间的分裂也慢慢开始:美国圣十字学院的兰戈尔(Langohr)教授在开罗的两周内,常常听到穆斯林抱怨新的宪法,普遍相信即使穆尔西已经从穆兄会辞职,他仍然听命于穆兄会。
这意味着,真正领导国家的并不是他们民选出来的穆尔西而是背后的穆兄会。“穆尔西实质上是个傀儡。”中国中东问题研究者陶短房表示。
全国拯救阵线也并没有解决自由派之间四分五裂的问题。今年4月17日,全国拯救阵线宣布将放弃抵制2013年埃及议会选举;仅仅4天后,阵线下宪法党领袖巴拉迪就表示,抵制将继续。
6月,因为会议党领袖穆萨建议停止任何形式的罢工,社会主义联盟宣布将考虑推出全国拯救阵线。面对这种四分五裂,阵线中最庞大的新华福德党更是建议阵线直接解散。
越来越清晰的裂痕,急于求成的穆兄会和四分五裂的自由派,埃及社会的“拼盘化”越发严重。
分裂的政治让经济上的共识变得更难达成,这也成为了压死穆尔西的最后一根稻草。
失业率达到有统计以来最高的13.4%,外汇储备仅仅足够支付三个月的进口,政府债务不断增长,在这些冷冰冰的宏观经济指数背后,是埃及人民越发困难的生活。
穆尔西无力拯救该国濒临崩溃的经济。埃及镑兑外国货币的汇率都在下降,通货膨胀严重,而且在24岁以下的年轻人中失业率已高于40%。
穆尔西上台后,埃及成为了世界第一大小麦进口国,而即便如此,埃及人民赖以生存的面包仍然出现了供不应求的情况。柴油的极度缺乏不仅让埃及的交通系统屡次中断,全国数万灌溉用水泵也不能正常运转。停电成为了常态,经常可见数公里长的农民排队购买柴油。基本生活物资的严重缺乏激怒了穆兄会的忠实拥趸、农村的贫困人民。
《经济学人》杂志首席中东记者罗登贝克认为宏观经济的问题,特别是政府的巨额债务,主要归因于埃及政府每年200亿美元的巨额补贴。在埃及,一条面包折合不到人民币1角钱,汽油不到1元3角一升,而天然气的价格也仅仅是成本的7%。
联合国粮农组织副总干事戈莱姆表示,除非政府与反对势力在政治问题、宪法问题上达成一致,经济政策将难以达成共识。
民选的“独裁者”穆尔西在“反叛运动”的强大攻势下和军方对其的配合下下台了。虽然西方媒体大多将军方罢黜穆尔西看作是一场政变,“反叛运动”的发起人之一巴德尔却有不同的看法:“他们只是顺应了民意而已。”
美国新罕布什尔大学政治学教授索尔斯认为军队在埃及代表的更多的不是世俗主义而是威权主义,那是他们的利益所在。而历史上对于穆兄会长期的厌恶让他们非常希望寻找一个罢黜穆尔西的机会。
穆尔西被推翻了,但是高斯教授所说的你死我活的“零和游戏”还在进行着。8月14日,埃及警方开始对聚集在开罗复兴广场的穆尔西支持者实施清场行动。8月20日,穆兄会训导局主席巴迪亚被警方逮捕,预计将于月底受审。
“一切都好像回到了1954年的纳赛尔军人政权镇压穆兄会的年代。”美国对外关系协会的埃及专家库克教授回忆道。
越来越多的学者开始认为对穆兄会的残害和自由派脱不了干系。库克教授一直执意把自由派称为“所谓的自由派”:“我现在很确信埃及的自由主义者不是自由主义者,他们只不过是狂热的民族主义世俗人士罢了。”
和穆尔西上任时的宣誓一样,他们也说着自由民主。但是和穆尔西也一样,当他们处于强势地位时,他们毫不犹豫地使用强势碾压过了弱势一方;当处于弱势地位时,他们的首选并不是选举、辩论和建设共识并且让步,而是军事干预和街头暴动。
世俗化和伊斯兰化的裂痕,这条穆巴拉克时期强行遮掩的裂痕,在转型期的埃及,慢慢显现出来,并且肆意被当权者践踏。
赵楚认为,后发转型国家的道路本不会一帆风顺,埃及并不是特例。***态的发展,与其说是民主的结果,不如说是转型的代价。
“穆尔西的倒台是埃及过快的民主化进程的一次刹车,”殷罡说,“在过去的30年中,埃及的转型始终处于一种螺旋状盘旋上升的趋势,现在是受到了挫折,需要修正。
(特约撰稿:袁幼林 实习生:赵良美、郭琛、杨宝璐、潘梦琪、岳进祥、杨宝宝)
来源:南方周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