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14日,土耳其总理埃尔多安在对正义发展党内议会成员发表演讲时说,“12月17日的事件是土耳其民主进程中的‘污点’,其恶劣程度不亚于此前任何一次政变尝试,是对这个国家、民主的背叛亵渎。”此番讲话言辞激昂,并收获其拥趸的热烈掌声。
反腐风暴
埃尔多安所指的“12月17日事件”是其政治生命中不可忘却的一役。
2013年12月17日,土耳其警方发起打击工程招标贪腐的专项行动。当天凌晨,在埃尔多安不知情的情况下,警方逮捕了包括内政部长居莱尔之子、经济部长恰拉扬之子,以及国有哈克银行总经理阿斯兰在内的52人。同年12月25日,土耳其十大城市爆发抗议活动,示威抗议者要求埃尔多安和其他涉案官员下台。随后,涉案的经济、内政及环保部3名部长于当天辞职。当晚,埃尔多安宣布改组内阁,撤换部长近半,以示清廉。这是埃尔多安11年的总理生涯中首次发生大规模的高层震荡。
在此期间,有大批高级警官和司法官员陆续被撤职,仅首都安卡拉一地被撤职的警察总数就达560人。而1月7日的行动令人最为震惊。当天凌晨,土耳其官方突然宣布,安卡拉的大约350名高级警官遭到开除,或被剥夺权力调往非要害部门工作,同时,宣布从其他地区紧急调入250人来接替他们的工作。这一“连夜根除”之后的“无缝对接”令埃尔多安的任免行动蒙上了一层“预谋在先”的色彩。
事实上,在埃尔多安重组内阁后,土方政坛已经开始趋于稳定,埃尔多安也得以暂时渡过难关,但他并不满足于此。根据土耳其法律,政府无权撤换审案和调查腐败丑闻案的法官和检察官,但警察局长的人事安排归政府管辖。为了防止警方进一步扩大调查腐败案,埃尔多安政府1月7日向土耳其国会提出议案,要求增加任免对各地高级法官和检察官的权力。
反对人士认为,这一提案是埃尔多安政府对司法部门的报复行动,这种想法将破坏土耳其司法独立和民主法治的原则。土耳其最高司法主体法官和检察官最高委员会对这一议案进行了激烈批评,称其违宪,在野党也要求终止这一改革议案。土耳其朝野上下针对这一提案的讨论甚至引发国会上演“全武行”,议员互掷平板电脑、活页夹、矿泉水瓶和胶水瓶,场面混乱且滑稽可笑。
在此期间,土耳其总统居尔私下试图干预结束这一司法危机。1月13日,居尔分别同反对党领袖以及埃尔多安会面,并于随后两日暗示不会支持政府的提案。在居尔干预之下,埃尔多安改变此前一定要推动司法改革的强硬口气,改口称,如果反对派同意修改宪章,政府将“冻结”进一步推行提案在国会进行表决的行动。此前,埃尔多安一直希望在下次大选前在土耳其引入美国式的行政总统制。
反腐风暴后针锋相对的司法改革危机看似将平复,但土耳其的政坛并没有那么简单,相反,政争序幕刚刚拉开。
“国际阴谋”
2014年,土耳其将经历地方选举和总统大选,2015年将举行议会选举。埃尔多安曾暗示,将在连任三届总理之后,参加该国首次由选民直选的总统大选。但他同样清楚,这并不符合所有人的期待。
当把时间脉络捋顺,2013年底紧张刺激的反腐风暴似乎有了更多发生的逻辑必然性。
去年12月18日,埃尔多安通过Twitter控诉,反腐调查受到一个“国中之国”的操纵,有意针对他的内阁部长及其家人。而这个“国中之国”,正是长期存在于幕后的法土拉·葛兰和他的追随者。
法土拉·葛兰是土耳其的穆斯林精神与社会导师,这位72岁的穆斯林神职人员现在隐居在美国宾州乡下。令人难以置信的是,葛兰的海外布道却能够动摇土耳其的政局。
葛兰发起的葛兰运动是现在全世界最大的伊斯兰运动,从土耳其延伸到中亚,据说全球有500万名信众。葛兰组织资产雄厚,除了拥有超过百所学校,还有土耳其最大的企业集团,旗下媒体集团拥有土发行量最大的报纸。值得注意的是,葛兰运动成员在包括警察部门、司法部门和埃尔多安的正义发展党在内的政治机构都占据了许多有影响力的职位。
1999年,葛兰被土耳其时任政府指控阴谋建立伊斯兰国家,被迫离开土耳其,此后未再返回。不过,在过去的大部分时间里,葛兰都是执政党正义与发展党的坚定盟友,曾力挺埃尔多安3次赢得大选。不过,埃尔多安在处理反映伊斯兰原则的政策方面坚持强硬风格。从几年前开始,埃尔多安与葛兰在库尔德问题与外交政策方面的态度出现裂痕。
2013年5月,伊斯坦堡商场新建案引发民众抗议,埃尔多安强硬对应,由于其怀疑抗议活动背后有葛兰运动在海外的支持,同年9月关闭了葛兰运动所属学校,引发双方直接对抗。这些寄宿学校是葛兰运动的主要财源。
为此,埃尔多安深信,此次反腐调查离不开葛兰的幕后“黑手”,其阵营还认为,美国站在葛兰的宗教团体身后。葛兰在美国一直受到后者情报界重要人物的支持。由于埃尔多安同伊朗多次进行“以金换油”的行动,有猜测认为,美国参与,甚至策划了此次针对土耳其政府官员的反腐调查,目的是报复土耳其与伊朗的经济合作,最终让埃尔多安在土耳其大选中下台。
目前,葛兰否认卷入了贪腐调查,还通过网络演讲批评埃尔多安是“阻止抓贼的人”。瑞典安全与发展政策研究所中亚高加索及丝绸之路联合研究中心研究员、土耳其报纸《观察家》编辑Halil M.Karaveli 在接受《国际金融报》记者采访时也认为,美国事实上并没有卷入此事,埃尔多安控诉美国和葛兰的“国际阴谋”只不过是希望能够激起国内更多的支持。
必败无疑
土耳其民众似乎并没有相信埃尔多安的“阴谋论”,抗议队伍日渐庞大,以至于在伊斯坦布尔的6000人抗议游行中,警方甚至动用催泪瓦斯和高压水炮驱散抗议者。
这一情景不禁令人想起半年前由强拆伊斯坦布尔加吉公园引发的大规模抗议。2013年5月31日至6月1日,安卡拉、西部城市伊兹密尔、南部度假城市安塔利亚均爆发上万人的抗议活动,甚至世界范围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声援集会。土耳其内政部将这一次抗议活动认定为“土耳其近年来发生的规模最大的反政府抗议活动”。
埃尔多安也承认,2013年以来,他领导的政府经历了两次重大攻击,一是伊斯坦布尔加吉公园抗议,二是目前的反腐调查。
更令人担忧的是,土耳其军方也牵扯进这场危机,军方要求对2012年、2013年厄尔根尼康案中被以阴谋罪判刑的几百名军官重新开庭审判。军方认为,法官当时伪造证据对这些军人进行指控。而埃尔多安已经同意对此案进行重审。在Halil M.Karaveli 看来,埃尔多安的做法实际上是试图将军方重新邀请到政治议程中来,寻求军方成为自己的“后盾”。这场危机出现时,军方宣布并不想被“卷入政治辩论”,但埃尔多安明显想要拉拢这一股势力。土耳其历史上曾有多次军队接管政府的先例,但在埃尔多安执政期间,军方势力受到了打压。
“埃尔多安并不用担心军事政变,不过他也同时忽视了,葛兰派也在军方占据一席之地,所以最终可能出现支持葛兰派的军方反抗埃尔多安的情况。”Halil M.Karaveli表示,“事实上,现在的土耳其局势并没有简单的解决方案,它是一个完全成熟的权力斗争状态,交战双方只有一方会取得胜利,外部力量几乎无能为力。”
埃尔多安领导的正义与发展党以“清廉”为招牌走上政坛,不过,土耳其人现在发现,他的政党和之前的历届政府一样肮脏。不仅如此,越来越多的人认为,埃尔多安手中的权力越来越多,但对不同意见却越来越无法容忍。可以预计的是,在今年3月举行的地方选举中,正义与发展党将因贪腐丑闻失去相当一部分支持者。在Halil M.Karaveli看来,“埃尔多安不太可能挺过这一关,而且肯定不会在总统选举中胜出。与此同时,葛兰派在这场内耗中也受到了打击。”
泡沫破裂
马里兰大学经济教授Kalemli-Ozcan认为,在局势稳定和经济增长的时期内,政治泡沫和金融泡沫可能是共生的。
2003年初次走马上任时,埃尔多安从前任艾西费特手中接过了一个深陷金融危机和经济衰退的烂摊子。埃尔多安通过塑造温和的保守主义政党形象长期执政,经济上学习自由主义,融入全球化的“土耳其模式”在过去10年连创佳绩。不过,较快的经济增长掩盖了推进重大结构性、体制性或法制改革的失败。在近年来,隶属新兴市场的土耳其面临着经济增速放缓之困。
如今,土耳其政治泡沫正在缓缓破裂。针对埃尔多安的反腐调查开展以来,土耳其经济连连受挫,市场非常悲观。2013年最后一个月,以美元计算的伊斯坦布尔证交所全国100指数下跌21%。在彭博社跟踪的94个基准指数中,土耳其指数的跌幅最为严重。其中,与贪腐案件有关的从事建筑、医疗和教育业务的Ihlas控股公司2013年股价暴跌71%,成为100家指数成员中表现最差的公司。
土耳其里拉的贬值幅度也达到了6.3%,是新兴市场中跌幅最大的货币。据彭博社统计,投资者正在以最快的速度抛售土耳其债券,其两年期债券收益率推高至10.17%,达到23个月来的新高。
土耳其经济尤其脆弱的地方在于,该国明显依赖短期外国资金,目前的政治危机使外国投资者感到紧张不安。市场认为,去年夏季的动荡,已经让市场作出了调整适应投资者撤出、宽松资金减少的局面。而此次爆发的反腐风暴不仅提高了政治风险溢价,同时揭示出埃尔多安政府可能存在经常账户赤字和国家收入的财务作假。投资者往往通过这些数据作出投资判断,虚假的数据已经失去了原有的信用。一些中东基金经理调查发现,没有投资者计划于2014年提高在土耳其的投资,其中还有13%的投资者计划减少投资。
在外交方面,埃尔多安同样损失惨重。埃尔多安政府对司法系统的干预使欧盟感到不悦,欧盟官员已表示,土耳其正在从欧洲的“宠儿”变成西方的“弃儿”。由于埃尔多安的质疑,关系本已冷淡的土耳其和美国今后将带着极大的不信任来打量对方。也有分析人士认为,为了转移国内视线,埃尔多安有可能修复与伊朗和伊拉克的紧张关系,同时也有可能着手缓和与以色列之间的纷争。
(记者 袁源)
来源:国际金融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