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火笼罩下，中东热点叙利亚6月3日的总统选举将照常举行。4月22日起，该国进入总统大选提名阶段。这是叙利亚历史上首度允许多名竞选人参加总统大选，已有多名人士递交候选申请。当地时间4月28日，叙利亚现任总统巴沙尔·阿萨德向叙最高宪法法院提交了竞选下一任总统的申请书。

无论从控制战场，还是争取民意方面看，其他竞选人实际并没有太多竞争力，目前尚无人能与巴沙尔抗衡。在某种意义上，他们在这场包容性更广的选举中仅是充当“陪跑队员”的角色，如无意外，在叙利亚已经执政14年的巴沙尔仍将稳坐总统宝座。

总统养成记

如果哥哥当年没有去世，原本在政治上并无太大抱负的巴沙尔可能会成为一名优秀的眼科医生。1965年9月11日，巴沙尔出生于叙利亚首都大马士革。1988年从大马士革大学毕业后，巴沙尔到军医院眼科行医，并于1992年到英国伦敦、西区眼科医院学习。在伦敦的眼科老师埃德蒙·舒伦博格的回忆中，巴沙尔“安静，从不装腔作势，他在病床边对病人的态度无可挑剔”。

巴沙尔的父亲——以军事政变上台并用军事手段统治叙利亚近30年的中东“雄狮”哈菲兹·阿萨德一早就计划将总统之位传给儿子，在他的心目中，巴沙尔的哥哥巴希尔是最佳人选。按照巴沙尔的说法，在当选总统之前，自己从未进过叙利亚的总统办公室。

但1994年，巴希尔在一次车祸中去世，迫使老阿萨德退而求其次，决定栽培名不见经传的次子巴沙尔。这一决定将巴沙尔的命运带入新的转折点。巴沙尔因此回到叙利亚的家中，接受其父制定的“总统养成计划”。在叙利亚，军队始终扮演着重要角色。回到家乡的巴沙尔去霍姆斯军事学院学习，并随后进入参谋指挥学院进行深造，1998年晋升为中校，1999年升为上校。

虽然当时巴沙尔仍未担任正式的政府职位，不过他已经带头领导过打击贪污腐败的运动，也为他扫清了可能构成威胁的政敌。除此以外，巴沙尔还被父亲有意增加在叙利亚民众面前的曝光率。

2000年，哈菲兹·阿萨德去世。根据叙利亚的法律规定，总统必须年满40岁，然而为了满足巴沙尔当选总统的条件，叙利亚议会立即将宪法规定的总统年龄下限从40岁调低至34岁（巴沙尔当时的年龄），令巴沙尔顺利成为总统候选人并于当年7月在总统选举中以绝对多数票当选为叙总统。由于老阿萨德生前对继承人缜密的安排，巴沙尔接手后的叙利亚并未出现人们普遍担心的恐慌和动荡局面，而是出人意料地迅速实现了政权的平稳过渡。

继承父亲衣钵的巴沙尔被称为“中东幼狮”，这位受过西方教育的新生代政治家，2000年后的上任也曾让叙利亚百姓眼前一亮。

与老阿萨德不同的是，巴沙尔大走“亲民风”。被广为传播的是，巴沙尔上台之后，命令撤掉悬挂于大街小巷的阿萨德父子画像，并严令禁止神化领导人的行为。他经常“微服私访”，亲自驾车考察大马士革，后面仅跟两辆警卫车，并且严格遵守交通规则。他还与朋友们在普通饭店里就餐，并仅在两名保镖的陪同下，在各个清真寺轮流参加周五聚礼。这与当年老阿萨德出行时，途经道路戒严，与十几辆包括救护车和探雷车在内的总统车队护送相比形成鲜明反差。

即便是对巴沙尔有着“独裁者”等负面评价的西方媒体也不会否认巴沙尔具有不同于其他“独裁者”的温和一面。曾任《华尔街日报》驻中东特派员的史蒂芬·葛连形容经常穿着西装的巴沙尔熟习西方礼仪，为人友善随和，甚至散发出一种说不出的魅力。他留学西方，说一口流利英语，不避谈改革，处处展现开明作风。对于西方记者而言，最重要的是巴沙尔有问必答。今年年初，巴沙尔接受法新社采访，在记者Sammy Ketz的眼中，巴沙尔同萨达姆或者卡扎菲并不相同，“后者看上去都有粗暴的秉性，而这位从前的眼科医生则更像是一位高层管理人员”。

巴沙尔执政后，叙利亚基本上完成了“凡人统治”的过渡。巴沙尔一方面继承父亲的内政和外交政策，另一方面也开始大刀阔斧地改革，这些改革一度被人称作“大马士革之春”。他在经济上推行9个“五年计划”，实行鼓励私有化的经济改革、吸引外资、改善民生；政治上，释放数以百计的政治犯；舆论上，放松对媒体、言论的控制，鼓励群众讨论经济改革和政治民主，打击贪污、腐败、特权等；他尤其注重信息技术的发展，决心要把国家带入互联网时代；在外交上，巴沙尔在坚持父亲定下的基本外交政策的同时，积极调整政策，趋向灵活。

然而，改革步伐过快给叙利亚带来了挑战，一些措施很快遭到国内一些元老和保守人士的反对，甚至威胁到巴沙尔和复兴社会党的执政地位。“大马士革之春”在政治新手巴沙尔的手中实行两年后匆匆结束，随后，叙利亚的境况逐渐陷入不利。面对外部制裁压力、严重干旱、石油资源逐步减少等诸多不利因素，叙利亚在经济领域并没有实现大发展，政治上也逐步收紧。

在中东北非爆发暴乱后，叙利亚迅速受到波及。2011年1月下旬，叙利亚爆发了大规模的反政府示威。巴沙尔进行了武力镇压，也因此引发了2011年以来的骚乱，由于叙利亚国内繁杂的宗教与民族构成，其国内冲突被认为“越来越具有教派冲突性质”并延续至今，且西方国家不断施加压力令巴沙尔进入了“执政之冬”。

胜选无悬念

美国当代著名的国际政治理论家塞缪尔·亨廷顿曾指出：“完全仰仗某一个人的政治体制是最简单的政治体制。同时，这种体制也是最不稳定的。”然而，这一适用于许多国家的论断在叙利亚却似乎没有得到印证。

1971年以来，阿萨德家族已经控制了叙利亚近40年。即便在西方有关“巴沙尔下台”的持续呼声中，巴沙尔政权几经摇摆却始终屹立不倒，阿萨德家族至今保持着巨大的影响力。现如今，巴沙尔和整个阿萨德家族严格把控了各个重要的国家部门。巴沙尔的弟弟马希尔是叙利亚军方最高掌权者，地位仅次于总统，统帅着叙利亚著名的第四装甲旅、总统卫队和共和国卫队，同时是叙利亚情报部门的实际头目。姐夫阿西夫在军队中担任参谋，与巴沙尔关系密切，与情报部门负责人和其他实权元老也关系匪浅。表兄弟拉米·马赫鲁夫在叙利亚经济部门担任要职，是经济界的头号人物。分析人士称，外国企业如果想在叙利亚经营，必须得到拉米的首肯。可以说，只要巴沙尔不倒，阿萨德家族对叙利亚40多年的统治还将继续。

已经连任两届总统的巴沙尔将于今年7月17日结束任期。如果此次竞选成功，则可再任7年。在巴沙尔登记之前，已有6人递交了成为总统候选人的申请书。其中包括叙利亚立法委员会成员、曾在美国学习过的商人、女性机械工程师等，但当地媒体分析，这6人此前在叙利亚政坛都没什么名气，也不执掌重要职位，因此根本谈不上支持率和影响力。如果没有其他有能力的候选人参选，巴沙尔连任总统的胜算很大。

在2000年和2007年的总统选举中，巴沙尔均作为惟一候选人，以超过90%的支持率当选总统。事实上，此次选举又是帮助巴沙尔排除异己的“私人定制”。根据叙利亚议会3月13日通过的新选举法，尽管允许多名候选人参加总统选举，但规定候选人必须在叙利亚居住不少于10年。新选举法还设定一些条件，即候选人必须年满40岁、仅拥有叙利亚公民资格、身为叙利亚公民子女、没有刑事犯罪记录等。此外，每个总统候选人资格申请者必须获得至少35名议员的支持才能正式成为候选人。叙利亚外交部解释称，此次选举“完全从独立主权出发”，不允许任何外国势力阻碍选举进程。

法新社说，新选举法关于居住时间和单一公民资格的限制，实际上是要排除主要反对派组织“叙利亚反对派和革命力量全国联盟”的所有成员。叙利亚反对派也认为，修订后的选举法理论上向所有人开放，但是实际上更有利于巴沙尔。

3月12日，“全国联盟”新闻办公室主任哈立德·萨利赫已经表示拒绝承认该法案，称这一法案是由非法机构出台的。他表示，“全国联盟”拒绝同巴沙尔在大选中同台竞争，否则便意味着“全国联盟”承认巴沙尔在大选中的合法性。

叙利亚国内两大主要反对派组织也都表示，在这一时间的选举是“不充足”的，可能对政治重建产生“打击”，迄今尚没有任何反对派成员表达参加总统选举的意愿。

西方设障碍

质疑声不仅来自反对派。国际社会上，有关叙利亚在此时是否应该进行选举，以及选举对该国“止乱”起到何种作用的讨论始终持续。

巴沙尔的反对者指出，此次选举是一种“模仿民主制度的拙劣行为”，不利于解决叙利亚内战。叙利亚流亡在外的反对派领导人还将这次选举称作“为延续阿萨德家族在叙利亚40年统治的伪装”。

联合国、美国、欧盟和阿盟也谴责叙利亚当局在当前条件下举行总统选举的意图。当地时间4月21日，联合国秘书长发言人迪雅里克说，秘书长潘基文及联合国—阿盟叙利亚危机联合特别代表卜拉希米认为，叙利亚举行总统选举将破坏政治进程。叙利亚在目前局势下举行总统大选，“有损政治解决问题的进程，有悖《日内瓦公报》精神”。卜拉希米此前就警告称，如果叙政府推进总统选举，反对派可能拒绝参加新一轮和平谈判。

美国国务院发言人普萨基表示，巴沙尔政权“从未举行过公正、自由的大选”。欧盟方面也明确反对，表示“冲突仍未终结，数百万人流离失所，在政府军控制区举行大选不过是对民主进程滑稽地模仿。这不具有合法性。”而根据报道，沙特和法国已经计划扰乱叙利亚总统选举。

由于叙反对派阵营中没有合适人选，西方有意推迟即将举行的总统大选，以免巴沙尔连任。不过在叙利亚的可靠盟友眼中，叙利亚在此时举行选举将能够帮助该国早日走出危机。4月22日，《德黑兰时报》援引伊朗议会议长拉里贾尼的话称，自由选举将有利于叙利亚恢复和平与稳定。俄罗斯外交部长谢尔盖·拉夫罗夫亦指责美国和其他西方国家在叙利亚和乌克兰总统选举问题上使用双重标准。他表示，美国不打算承认定于6月3日举行的叙利亚总统大选，是因为该国没有组建过渡政府，但华盛顿认为，即将于5月25日在乌克兰举行的总统大选将是合法的，尽管该国没有进行宪法改革。

目前尚不清楚选举是否允许观察组织进行监督，叙利亚政府也没有明确表示是否将在反对派控制的地区以及关闭叙利亚大使馆的国家开设投票站点。叙利亚国家媒体称，战前2300万民众中有1900万仍生活在政府控制的区域。但是英国《经济学人》对这一数据以及之后的投票率表示质疑。报道称，联合国此前表示，270万叙利亚民众已经逃离叙利亚，而另外有670万人（占到该国人口的1/3）也已经撤离。反对派控制的地区人口并不算多，但至少也占到叙全国人口的1/4。

而推迟大选的后果是叙政府更不愿看到的。叙利亚分析家阿纳斯·朱达认为，如果不在今年举行大选，叙政府的另一个选择是将总统任期延长两年，之后再举行大选。而叙政府担心，这在其支持者眼中是示弱的表现。朱达说，与现在举行选举、保证巴沙尔再执政7年相比，一个两年执政期再加上不确定因素所给予叙政府支持者的信心要弱得多，因此叙政府现在必须展示出强势，才有可能继续获取民众的支持。

难撼巴沙尔

从3月开始，巴沙尔接连露面，访问难民安置点，并在内阁会议中要求加快居民区的建设计划。亲反对派的阿拉比亚电视台认为，巴沙尔在当时已经启动了其参加总统大选的筹备工作。4月20日复活节到来之际，巴沙尔还前往刚收复的基督教重镇马卢拉。舆论认为，这是为选举造势，赢取民众、尤其是占叙人口10%的基督徒的认可。巴沙尔递交参选申请后，还致信议会，希望得到议员们的支持。大马士革市内则出现多个小规模集会，一些市民走上街头表达对巴沙尔的支持。

巴沙尔此前在多个场合都曾经表态，如果民众不再支持，他将选择下台。叙利亚危机已长达3年之久，几年前，巴沙尔的地位还岌岌可危，但如今巴沙尔的民众支持度却逐渐上涨。政治分析人士Hmaidi Abdullah认为，由于得到巴沙尔的长期保护，叙利亚少数民族团体将会在选举中力挺巴沙尔，特别是目前这些少数民族已经厌恶了危机。由于一些叙利亚反对派组织同基地组织产生关联，此前同情反对派的人也开始转换想法，寻求稳定。甚至连美国中情局前局长海登也于去年12月在一个反恐年会上不带感情色彩地表示，“巴沙尔政权在与反政府力量进行两年半的战争中能取得最终胜利，或许对叙利亚本身和整个地区是最好选择。”

目前，无论是叙政府军，还是反对派武装，都还在寻求使用军事手段巩固各自利益。不过战场形势对巴沙尔相当有利。2014年以来，叙利亚政府军在与反对派武装的交锋中都取得了显著进展，叙政府军收复了叙中部大片区域，进一步巩固了首都至沿海城市的“战略核心区”，使得反对派对大马士革、塔尔图斯、拉塔基亚等主要城市无法形成实质性的军事威胁。此外，由于长期遭到围困，中部城市霍姆斯的反对派也濒临崩溃边缘。一些军事观察人士称，政府军不久就可以完全控制霍姆斯市。叙政府人士还在近日宣称，政府军有能力在需要的时候从反对派手中夺回全国任何一个地区。

几周之前，帮助巴沙尔打压对手的黎巴嫩真主党领导人纳斯鲁拉还在黎巴嫩贝鲁特的一场演讲中宣布，“巴沙尔总统已经脱离了险境。”

除了战场形势有利于举行大选外，销毁叙利亚化学武器的工作也进入尾声。禁化武组织4月27日在大马士革表示，目前叙利亚政府已经申报的化学武器仅有7.5%至8%未被运出，将叙利亚所持有化武运送出境或销毁的工作只差“最后一步”。分析称，在去年险些引发西方武力干预的化武风波，几乎不会成为破坏大选的因素，这为叙政府解除了另一个后顾之忧。

不过，巴沙尔仍然面对复杂形势。美国国务院发言人帕莎其已经表态，美国政府正在调查有关叙利亚政府本月早些时候使用有毒气体氯气对付反对派的报告。上个月，一批美制“陶”氏反坦克导弹被运到叙利亚。这是叙利亚危机爆发以来，美国的先进武器装备首次部署到叙利亚。这让叙利亚反对派看到，美国政府正在改变之前的策略，逐渐加大对叙利亚反对派的军事援助，增加他们对抗巴沙尔政府的胜算。熟悉叙利亚情况的分析人士指出，即便是实力稍弱的逊尼派，也不打算放下武器并屈服。在叙利亚持续多年的冲突中，反对派的主要诉求之一是让巴沙尔下台，所以故事并没有结束。

国际社会的斡旋努力至今仍没有取得实效。今年1月25日和2月10日，叙利亚问题第二次日内瓦国际会议的两轮会谈先后举行，以促使叙各方切实履行2012年6月30日第一次日内瓦会议上发表的公报，但这两轮会谈均未取得有效成果。现在叙主要反对派组织已表达了参加第三轮日内瓦谈判的愿望，政治解决的契机仍然存在。不过目前，谈判主要方俄罗斯、美国和欧盟正忙于应对乌克兰危机，为叙利亚问题谈判增添了不确定因素。

叙利亚已经承受不了更多的动荡。联合国相关机构此前发布首份“社会经济和损害评估报告”，称叙利亚危机造成了“巨大和创伤性”的冲击。自叙利亚国内冲突开始以来，已有逾15万人死亡，900多万叙利亚人逃离家园。另有100多万人面临食品短缺，过半学生求学困难，无法完成学业。另有媒体报道，内乱造成叙国内外资流出严重，本国货币亦持续贬值，严酷的经济现实逼迫叙利亚央行在近日出手，注资2000万美元援救外汇市场，这是叙内战以来最大的货币干预措施。

经过14年的政治磨砺，“中东幼狮”已经不断壮大。但对于巴沙尔来说，极力争取到的第三任期所面临的挑战将比前两次来得更猛烈。

（记者 袁源）

来源：国际金融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