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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西洋月刊:卡尔扎伊的遗产
发布时间: 2014-07-20 浏览次数: 75

即将卸任的阿富汗总统卡尔扎伊帮助治愈了一个破碎的国家,但另一方面,他像部落酋长一样管理国家,被指责蓄意忽视腐败。无论如何,他的继任者将继承一个相对健康,但政府权力被大大削弱的国家。

卡尔扎伊曾告诉密友,如果他试图延长自己的总统任期,美国人肯定会不惜一切除掉他,甚不排除暗杀。

在坎大哈市现代阿富汗国父沙杜兰尼的陵墓阴影中有一个小小的神龛,里面的墓碑上写着:“这里安息着烈士阿兹姆拉。”200295日,18岁的阿兹姆拉为了救刚上任的阿富汗临时总统卡尔扎伊献出了自己的生命。卡尔扎伊坐在车里向人群挥手,一名枪手举枪朝他射击,被阿兹姆拉扭倒在地。在之后混乱的交火中,阿兹姆拉的下巴、肚子和腿都被子弹击中,哪颗子弹来自杀手,哪颗子弹来自卡尔扎伊的保镖已经无法查证。

2001年,美国入侵之后,卡尔扎伊结束流血的承诺给人们带来了希望。12年后,他即将卸任,当初迎接他的希望被更加复杂的情感所取代。战争初期对他赞不绝口的美国官员们现在认为他是一个善变的躁郁症患者。在阿富汗人看来,他留下了一堆矛盾的政治遗产。在卡尔扎伊的领导下,阿富汗制定了新宪法,然而国家领导人却缺乏捍卫宪法的意愿;国家安全部队的人数超过38万,却缺少基本的装备,甚至对自己的敌人也没有一个清楚的定义。真正的进步——500多万难民的回归;800多万儿童进入学校;人均寿命增加了近20年;新生儿死亡率降低40%——被腐败阴影所笼罩。近年来,阿富汗一直在和索马里、朝鲜争夺“世界最腐败国家”的头衔。

今年春天我在坎大哈一个什叶派社区见到了阿兹姆拉的哥哥哈吉。我问他,他弟弟的牺牲是否值得。“有时候,我也会想这个问题。我们拥有一切:不错的房子、一些土地,两间店铺。我只希望弟弟能够回来。其他时候,当看着自己就要上四年级的女儿,我又会想,如果阿兹姆拉还活着也许就没有今天的生活,取而代之的可能是更多的混乱和流血。”

混乱和流血是否只是被西方部队和金钱暂时压制了;卡尔扎伊时期是否建立了可持续的民主?这一切都还是未知数。考虑到治理阿富汗的巨大挑战,卡尔扎伊能够撑到任期结束已经是一个奇迹,要求更多或许并不现实。

自我评价

周五,卡尔扎伊在官邸主持礼拜会和之后的午餐盛宴,有约100名部落长老、牧师、前塔利班成员、内阁部长参加。在聚会开始前,我在卡尔扎伊的办公室采访了他。一位从前的助理曾警告我说,56岁的总统身体很棒(他每周健身3次,每次45分钟),还没有接受他的任期即将结束这一事实。卡尔扎伊曾告诉密友,如果他试图延长自己的总统任期,美国人肯定会不惜一切除掉他,甚至不排除暗杀。

“我的目的和美国人不同,”卡尔扎伊用完美的英语告诉我。他认为西方领导的平叛行动在根本上就是错误的:反叛的根源在巴基斯坦而非阿富汗。这场战争找错了战场。他还说,西方对他的支持,从一开始就是有条件的。西方“巴不得我软弱,和这个国家的其他领导人冲突不断”,他说,西方“想要一个孤立的总统,一个他们可以利用的总统”。卡尔扎伊对于自己能够托着一个破损的花瓶(他经常以此比喻自己所继承的经过30年战乱的国家)前进这么久已经感到满意。“我设想一个民主的、尊重人权、言论自由的阿富汗,”卡尔扎伊说,“最近的选举证明这些目标是可以实现的。”

超过600万人阿富汗人(半数选民)参加了45日的投票,选择卡尔扎伊的继承人。之前,很多人预言这次选举不会发生,因为卡尔扎伊将试图修改宪法,延长自己的任期,预言落空,他们又预言卡尔扎伊会操纵选举,将自己的傀儡推举上台。但事实上,卡尔扎伊支持的71岁的前内阁部长拉苏尔在首轮选举中得票数只名列第三,远远落后于前两人。在7月初的第二轮选举中,前财长加尼取得了最后的胜利。

“我梦想一个团结的国家,这已经实现,”总统先生说,“阿富汗人,无论肤色、政治观点都能感到绝对的自由。”如果允许一定程度的夸大,卡尔扎伊所列举的自己的成就理论上都是对的:公民权利和自由在他执政期间得以扩大,尤其是在城市地区。然而在很多方面,阿富汗这个花瓶还和卡尔扎伊接过它时一样的脆弱。我和他一起参加的午餐会充分展现了他的总统任期最好和最坏的方面:他面对形形色色的人物时长袖善舞的交际能力,他对于个人化政治的偏爱和对制度的忽视。

从说客到总统

成为总统之前,卡尔扎伊是外交官改行的游击队领袖,一个很大程度上默默无闻的人物。坎大哈普什图族名门望族子弟,1992年,反苏联武装夺取政权后,他曾短暂担任外交副部长。1999年,卡尔扎伊的父亲据说被塔利班分子杀害,之后他花了多年的时间在巴基斯坦的西方大使馆进行反塔利班游说,引起华盛顿精英们的注意。200112月,流亡的阿富汗政要们聚集在德国波恩,选举阿富汗过渡政府领袖,卡尔扎伊并非第一人选。前司法部长、流亡国王查希尔·沙阿最满意的候选人被北方联盟的代表否决。而乌兹别克族候选人希拉特无法得到占人口多数的普什图族和塔吉克族的认可。老国王半夜被从床上叫醒,要他说服希拉特退出。国王问:“谁是取代他的人?”“哈米德·卡尔扎伊。”国王睡眼朦胧地又问:“他是谁?”

卡尔扎伊最终当选的原因很简单:他是普什图族,来自南方,阿富汗领导人的传统基地;他拥有西方的支持;他人已经在阿富汗了。当美军B -52轰炸机重创塔利班目标,北方联盟军队挺进喀布尔时,他从巴基斯坦偷偷入境,抵达坎大哈市南郊。当接到电话被告知他当选阿富汗新领导时,卡尔扎伊据说全身被鲜血和弹片覆盖,他刚刚地在美军一次错误轰炸中神奇地活下来,此次误炸杀死了3名美军特种部队士兵,和至少23名卡尔扎伊的人。

个性化统治

200112月,卡尔扎伊最终抵达喀布尔,他接手的政府是由外国资本建立的,手下的官员也不是他自己选择的。按照西方促成的伯恩协议,很多关键职位被授予各地军阀,以换取他们和美国政府的合作。在这种情况下,难怪卡尔扎伊会很快寻求建立自己的政治网络,绕过西方任命的官员,到处拉拢部落长老。卡尔扎伊的官邸大门永远敞开,每天都有成群的部落长老登门拜访,其中有的有正式的官职,有的没有。卡尔扎伊不厌其烦地和他们交谈,收集信息,给予恩惠,甚至行贿收买。一切都是为了表明阿富汗政府,更准确地说是卡尔扎伊本人,是值得信赖的长期伙伴。参加类似的会议其实非常痛苦,前情报长官萨勒告诉我,房间里充满了汗臭和体臭,“难得卡尔扎伊愿意分享他的官邸。”

策略上说,卡尔扎伊是精明的。这让他能够逐步巩固权力,排除潜在的对手。对手中不乏军阀,他们权力的削弱必须算是卡尔扎伊执政初期的一大胜利。然而,这一策略却不利于建立现代化的民主政府,因为民主政府根植于稳定的制度而非政客的个性。在他执政后期,这一缺陷尤其明显。卡尔扎伊对于自己依靠非正式关系网和随性的管理方式毫不后悔:“阿富汗政府太弱,没有实力,没有运转动力,无法给总统提供准确的信息,我最大的胜利之一,如果可以这么说,就是我和人民的联系。”

然而,他所说的这些人中很多并不可靠,打着各自的小算盘。更重要的是,卡尔扎伊对地方部落长老、非正式官员们大开绿灯,使得他很容易被塔利班同情者们利用。东部某省的省长曾告诉我,在他的省中,那些向卡尔扎伊抱怨军事平叛行动的部落长老们至少80%都是塔利班同情者。这个网络利用卡尔扎伊对暴力的厌恶,成功说服他减少美军特种部队夜袭的次数;释放囚犯;甚至取代一些地方安全部队指挥官。

卡尔扎伊自己承认说,他从未真正担任国家军队总司令一职。当阿富汗军队逐渐成长为一支职业化部队时,他已经不再相信战争的目的。“塔利班不战而逃,”总统对我说,“然后美国人来了——在最初的时候我根本没有执政的工具,现在依然脆弱——勾结土匪恶霸们到处招摇,”他们的暴力“迫使塔利班重新拿起武器。在阿富汗我并没有看到什么值得打的战争”。

脆弱的进步

卡尔扎伊留下的阿富汗肯定比他当初接受的那个国家更完整,更包容。在我的同辈中——受过教育的有了解外面世界渠道的年轻人——对这位即将卸任的领袖产生了日益浓厚的怀旧情结。人们普遍认同,虽然有各种各样的缺点,不可否认他是一个高贵的人,努力制止流血冲突。今天的阿富汗建立在卡尔扎伊笃信并认为不可妥协的原则之上,在他的治下,人们获得一定的言论自由,然而,每当威胁出现,对策并非制度或法律,而是总统亲自干预。同样的,妇女地位和权利也得到大幅提升,但却缺乏维持这一进步的制度化保障。

甚至连这个国家军阀们的未来角色也是一个未知数。卡尔扎伊成功削弱了他们的势力,这一点值得称赞。然而,他们却没有从公共舞台上消失。他们继续从政府合同和投资中得利,而这些大多与外国军队的存在相联系:经济利益是确保这些人忠于民主体制的关键。事实上,在卡尔扎伊12年半的统治期间,很多军阀已经成功重塑形象——削短的胡子、更体面的服装、更政治正确的语言。无论好坏,他们更熟悉民主风格的儿女们已经开始继承父业。

总统先生的国家安全顾问斯潘塔说,在这样一个分歧严重的国家,他怀疑有人能够比卡尔扎伊做得更好。然而,下一位阿富汗总统将继承一个指挥系统破碎、缺少健全体制、地方势力割据的国家,由于他没有卡尔扎伊的魅力和人脉,将会发现局面更加难以驾驭。旧的势力卷土重来,还是现代化力量推动国家继续前进?这个问题现在无人能够回答。斯潘塔感叹说,卡尔扎伊任内取得的成就几乎没有一样是不可逆转的,阿富汗依然在现代化和历史之间徘徊,她到底将走向何方依然是未知数。

(作者:Mujib Mashal 编译:宇)

来源:南方都市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