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本轮加沙冲突期间，宇航员亚历山大·格斯特从距离地球320公里的太空拍摄了一张令人伤感的照片，在网络上广泛流传。他在照片介绍中写道：“这是我拍过的最悲伤的一张照片，从太空中，我们能真切地看到在加沙与以色列这块土地上发生的爆炸，以及火箭的发射。”或许远离尘世，在太空中静静地观察地球是一件好事，可以更清楚地认识到地面上人类的非理性与疯狂。而这种非理性和疯狂现在已经远远不仅局限于加沙，而是蔓延到了整个中东。

绵延近一个月，迄今已共造成双方接近1500人死亡的加沙冲突，如果深入考察，的确是非理性的。如果以色列能够把6月12日发生的、现已查明并非巴勒斯坦伊斯兰抵抗运动（哈马斯）所为的三名犹太青年被绑架杀害事件，作为一起独立的刑事事件来慎重调查，而不是在约旦河西岸大规模地搜捕巴勒斯坦人员，这起事件也许就不会演化出其“蝴蝶效应”，引爆如此大的一场冲突。如果不爆发地面战争，以色列也无论如何不会付出50多名士兵死亡的代价，而在2008年底—2009年初的“铸铅行动”中，以军只有10人阵亡。

同理，如果明知强弱悬殊的哈马斯能够克制住向以色列境内发射火箭的冲动，及时退让主动选择，接受以色列提出的、或许对哈马斯不太有利的停火建议，死亡人数也不会急剧上升。相反，它一直要求以色列结束对加沙地带的封锁才肯停火，而这一要求以色列显然不愿接受，无数的平民就在双方无休止的扯皮中丧失了性命。

哈马斯的火箭发射是非理性的，以色列在加沙的军事行动也是非理性的，因为此前的历次冲突说明以色列无法消灭在加沙根基很深的哈马斯，也无法摧毁其火箭发射能力，除非付出极多平民伤亡、极多国际谴责的代价。破坏加沙地道也大体是无意义之举，因为地道很容易重建，而且以军为摧毁地道所付出的伤亡，远远超过哈马斯凭借地道所能给以军造成的伤亡。无论从哪个角度分析，任何一方从这场冲突的延续中都无法获得实质利益，但冲突还是在继续，双方争夺的已经不是利益而是自尊心，都试图在心理上将对方压倒、击垮，而为此不惜付出无尽的流血。

放在整个中东的大环境中来看，哈马斯这一次空前孤立，没有任何阿拉伯国家的政府公开站在哈马斯一边，相反，包括埃及在内的很多政府，更愿意看到以色列帮助它们消灭哈马斯。埃及军人在推翻穆尔西重新上台执政之后，将伊斯兰主义分子看作心腹大患，尤其是作为埃及穆斯林兄弟会分支的哈马斯，他们其实盼望着以色列除之而后快。不过，更多的阿拉伯国家选择冷漠以对，不是因为它们仇视哈马斯，而是它们已经深陷于内部纷争之中无法自拔，也没有闲心来关心加沙问题。

本来是中东地区核心冲突的巴以冲突，现在已经显得边缘化，变得无关紧要。冲突期间，在利比亚、叙利亚、伊拉克发生的战乱造成的死亡人数，都直追甚至超越加沙。据统计，在整个7月间，当全球媒体的目光主要聚焦在乌克兰、加沙等地时，伊拉克各地有5000多人在各种冲突、爆炸中死于非命。在那里，“叙利亚与伊拉克伊斯兰国”（ISIS）在东西两条阵线上巩固战果，基本上控制了伊拉克的逊尼派地区，也在叙利亚西部站稳脚跟。伊拉克日益变成一个仅在名义上存在的国家，变成一个地理概念，它将在事实上分为什叶派、逊尼派和库尔德区三部分，后者目前较为平静，而什叶派和逊尼派两部分之间将迎接长期的战争。

在叙利亚内战中，在巴沙尔·阿萨德政权和宗教原教旨主义者的夹缝之中，世俗自由主义的反对派已经趋于消亡，叙利亚的未来，日益变得只能在复兴党专制与宗教专制这两种结果之间选择。利比亚在推翻卡扎菲之后，昔日的战友、不同派别民兵之间的互动愈演愈烈，终于把整个国家拖到了全面内战的边缘。的黎波里的中央政府已经彻底虚化、无力化，班加西的宗教分子与世俗势力血战，津坦民兵与米苏拉特民兵火并，全国一片混乱。美国、加拿大关闭大使馆，欧洲国家纷纷撤离本国公民，中国也面临“倒卡战争”之后的再一次撤侨。

疯狂与非理性蔓延到了整个中东，人们不知也不愿知道为何而战，杀戮成了唯一的目的。这很难让人想象，距离“阿拉伯之春”仅仅三年，它带给人们的乐观和期待已经一扫而光，被“阿拉伯之冬”取代。当前的情况更让人想到已故的美国思想家塞缪尔·亨廷顿说的“伊斯兰世界的流血边界”。美国国际关系学者布热津斯基则将从苏伊士运河到中亚、从哈萨克斯坦北部到阿拉伯海的地区称为“全球的巴尔干”，而现在看来，这个充满裂痕的“大巴尔干地带”已经向西扩展到利比亚了。在意识形态方面，同样是碎裂化的，泛阿拉伯民族主义已经失势，代之以纯粹的无遮掩的独裁，以及宗教原教旨主义和神权政体的大杂烩，中东日益走向一个部落化的世界。

有人会说，加沙冲突有以色列参加，因而在某种意义上有西方介入的因素，但其他冲突都没有过多的西方因素。在小布什时代，伊拉克战争激发阿拉伯世界一片怒火，但在奥巴马政府对海外事务态度日益冷淡、袖手旁观时，阿拉伯世界的乱局却达到了新的顶点。这说明单单指责外部因素是不对的。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英国与法国签订《赛克斯-皮科协定》，划分战后阿拉伯世界的势力范围，成为阿拉伯国家边界的基础之一。这一协定一直为阿拉伯人所深恨，认为“帝国主义”是导致阿拉伯世界无法统一化、始终分崩离析的原因。但在《赛克斯-皮科协定》已经过去近100年之时，中东的火焰却烧得越来越旺。燃烧的中东，还是需要中东人自己灭火。

（作者：刘波，财经媒体人、国际问题观察员）

来源：投资时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