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叙利亚的百元面值钞票,上面印的是阿萨德的头像。

阿萨德陪同俄罗斯外交部长谢尔盖·拉夫罗夫(Sergei Lavrov)视察在阿拉维港的俄海军基地。

伊朗在黎巴嫩修建的伊朗公园,张贴着伊朗领导人的海报,通过经济支援强调政治意图。
一群外国投资者正向这个战乱国家注入大量资金,这是为什么?
叙利亚难以靠自己重建家园
在很多人看来,叙利亚是彻底的悲剧,至少目前如是,未来短期如是,这里暂时是没有希望的。
几年的战争造成数万人死亡,数百万人逃亡国外,数百万人无家可归,一代孩子失去了接受基础教育的机会,战争在他们心里埋下仇恨和暴力的火种。政府对徒手平民使用化学武器,幸存者永久性被精神灼伤。反对派尽管坚持到现在,但是作为“一锅炖”,其构成如此复杂,大小派系只想着自己的地盘和利益,极端分子争分夺秒播种繁殖。不少城市被夷为平地,既有古老名城霍尔姆斯,也有人口最多的大城市阿勒颇,战乱造成的经济损失以数百亿美元计……
而这一切还未结束:叙利亚远远没能迎来和平重建的机会,战争还不知要持续多长时间。恐怖分子的崛起、美军的介入使得局面更复杂,预计会有更多炸弹———不管是来自政府军、反对派、极端组织还是美军的——— 落在废墟之上。
但也有这样一群人,用全然不同的眼光看待叙利亚,他们视其为难得的投资机会。这听上去似乎不合逻辑,却并非完全没有道理。叙利亚经济已经被摧残若干年,彻底的毁灭意味着一切秩序都要重新制定,这其中显然有经济秩序,但更包含了政治秩序。在构建新秩序的过程中最先行动的投资者将获得最丰厚的长期回报。
当然,现在的经济局面是非常可怕的。
叙利亚战前的主要经济来源是石油并辅以农业,现在叙利亚几乎全部油气田已被恐怖分子控制,其余少部分则被战火摧毁或人为破坏。恐怖分子在叙利亚和伊拉克的发展非常注重经济自给,不像以往的组织严重依赖海湾富裕国家的捐资。他们将劫持石油基础设施、敲诈石油资金、收取保护费视为首要经济手段,这也指导了它在伊拉克北部的行动。恐怖分子在叙利亚和伊拉克的控制地盘上经营庞大的自给自足经济,作为全球最富有的组织,它以平均每桶26至35美元的价格销售重油,买家包括当地商人、伊拉克的商人以及土耳其、黎巴嫩和伊拉克商人资助的新建炼油厂。轻质原油在全球市场上的价格更高,每桶高达60美元,由于渠道复杂,走私到国外销售的原油价格也较高,估计恐怖分子目前控制的叙境内的油田每日生产至少7万桶石油,能获得200万美元的经济收入。
在石油设施重新回到合法经营网络之前、在大部分基础设施恢复运作之前、在商品市场从黑市和灰市洗白之前,叙利亚难以产生自身重建动力。世界银行估计,按照目前程度,重建叙利亚的费用可能高达2000亿美元,95%以上需要外来资金。资金是一个问题,却不是最大的障碍,基建程序在叙利亚才是个大问题。由于国家长期处于阿萨德政府极权控制下,国家全面控制基础建设,私营机构发展空间有限,最小的建设项目都面临重重障碍。2014年世界银行发布了《2014年世界营商环境报告》,报告中在“获得建筑许可”类别中,叙利亚排名是全球最后。这个项目是评估在一个国家新建一个标准化仓库的难易程度,结论是:无论是申报程序、获得财政支持,还是在建施工方面,叙利亚的困难度都是最高。换句话说,现在叙利亚投资,要想短期内获得利润回报是非常困难的事情。
精明的外国投资者懂得权衡风险
但这并不妨碍大量资金进入叙利亚,精明的外国投资者不是不懂得权衡风险。看看这些投资者的主要构成就能明白他们的目的,现在往叙利亚注资的是各国政府以及这些政府控制的大公司,他们都是阿萨德总统的盟友,因此这些投资都夹杂了政治目的。各国政府通过投资确保未来在叙利亚有更大的政治影响力,更强大的外交杠杆,所以无视这些投资在短时期内不能带来财政意义上的回报。从这个意义上说,这些政府以及国家控制的公司其实是对叙利亚推行又一次“马歇尔计划”,二战后美国对欧洲重建的财政贷款支持,虽然两者本质上有所不同,却有很多相似之处。
这种策略在政治上并不罕见,近期的一个例子,在地理上也非常接近的,就是在2006年黎巴嫩的什叶派党派、真主党与以色列交战之后,伊朗政府对黎巴嫩的投资。根据总部在伦敦的泛阿拉伯地区日报《中东日报》报道,就在双方宣布停火的第二天,黎巴嫩真主党就高效地建立起一个机构,专门监督把钢筋水泥从战后瓦砾中剥离,然后重新融化。一家伊朗公司承担了这项工程,并且从废料中成功提炼出价值几百万美元的建筑原材料。为了突出在黎巴嫩真主党控制地区重建工作上的主导作用,伊朗政府在黎巴嫩南部的马伦拉斯村建立了“伊朗公园”,这里曾在战争中沦陷。公园正好在以色列对面,周末涌来的游客们登上新修建的瞭望塔就能遥遥相望以色列。游客们也经常能看到以色列的军机在头顶飞过,偶尔能看到联合国维和部队的士兵,最稀罕的是能与巴勒斯坦难民隔墙握手,所有这些项目很有吸引力。德黑兰把修建“伊朗公园”宣传说是送给黎巴嫩的礼物,但是意识形态宣传和控制是根本目的。根据英国B B C的一篇报道,公园内贴满了伊朗领导人的海报,甚至包括伊朗重建委员会已故委员长胡萨姆·格斯·奈维司的画像,公园的设计和布局都充满伊朗特色,在黎巴嫩可以说是独一无二。
抛出重建诱饵可兑换政治上的支持
从政治方面来说,这些投资会给伊朗带来回报,至少德黑兰方面相信如此。2012年伊朗精锐军队al-Q uds的领导人苏雷玛尼将军在德黑兰召开大会,会上他发言说:“战争已经结束了几年,出于伊朗在经济上的干预,在黎巴嫩南部和伊拉克的人民正被伊朗的行为和思考方式影响着。”居然,黎巴嫩的多数媒体,其中包括在南部影响力广泛的,都把将军的原话搬到报纸上。在一次演讲中,真主党领袖哈桑·纳斯鲁拉也表示,为自己成为“法吉赫党”的一员而感到自豪。“法吉赫党”是伊朗目前执政的什叶派政治体制,最高领袖就是哈梅内伊。
中东强人辈出,从伊拉克的萨达姆到利比亚的卡扎菲,无不是几十年来叱咤一方的强人,他们有手腕也有个人魅力,在相当长时间里钳制着不同部落和派系匍匐在以自己姓氏命名的唯一正确的意识形态下。但是论狡诈与对时局的判断力,这些人都比不上叙利亚的阿萨德。在“老一辈”面前,阿萨德或许曾是个“毛头小伙子”,但是论强硬和老道,他毫不逊色,所以“老一辈”已经入土,结局凄然,他还能在3年的战争中死挺。他准确分析世界局势与叙利亚内战的关系,他知道利用西方和俄罗斯的敌意,利用奥巴马政府的窘迫,他能狠心铤而走险使用化学武器,他具备赌徒的决心,对抗从中东各个角落前来的极端武装,所以他还存在。
两年前美国已经宣布“阿萨德必须离开”,他用现实证明“阿萨德必须留下来”。所以,理解目前国内的经济纽带将在决定国家未来政治联盟方面发挥重要影响,对阿萨德而言简直就是小事一桩。他清楚抛出“参与重建”的经济诱饵可兑现政治上的支持,从武器到声援(很多时候声援就是保持沉默)。据报道,今年上半年,他告诉前来大马士革访问的约旦代表团说,他绝对不允许来自西方和海湾富裕国家的投资者和公司参与叙利亚的重建和经济复苏,至少是在他所控制地区的经济,与此同时他把空白向俄罗斯、伊朗、朝鲜等国开放。
2013年12月,俄罗斯油气联盟公司和叙利亚石油部签署了一份价值9000万美元的油气勘探和开采协议,地点是在地中海海域、阿萨德控制下的两据点塔尔图斯和巴尼亚斯之间。叙利亚石油部官员自信地表示,这些海域拥有丰富油气储量,然而俄罗斯公司在叙利亚投资不期待能大笔获利。在叙利亚内战之前,俄罗斯仅是叙利亚的第九位贸易伙伴,双方贸易额仅占叙国际贸易总额的3%。“大手笔”而是因为俄罗斯输不起的政治利益:俄罗斯在地中海的唯一海军基地设在叙利亚塔尔图斯城的阿拉维港。据估计叙利亚与俄罗斯军工产业签署的合约总值超过40亿美元,从内战开始俄罗斯一直是阿萨德政府的最大武器供应方。对克里姆林宫来说,所有的合约,不论是国防的还是石油开发的,收获的不仅是40亿美元,而是通过支持阿萨德政府保护俄罗斯在地中海地区唯一海军基地和经济影响。
俄罗斯在叙利亚的投资不仅仅局限于阿萨德政权控制下的沿海中心地带。在东北部库尔德武装人民保卫队(Y PG )和比邻IS控制区的因迪沃地区,俄罗斯油气联盟公司与叙利亚政府下属的水资源委员会签署了一份价值2.63亿美元的协议。按照协议,俄公司开始在该地区修建灌溉工程第一阶段,这里的常年干旱已严重影响农业发展,在战争爆发前灌溉工程已经列入地区发展计划中,但直到目前才开工。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来自平壤的代表团与叙利亚总理阿勒吉在大马士革会谈,商讨平壤能以何种方式参与叙利亚重建。作为美国的死敌,平壤方面从叙内战开始就一直支持阿萨德政府,以前他们也是反西方阵线上的好伙伴。平壤曾经帮助叙利亚修建位于沙漠地区A l K ibar的钚反应堆,不过这处核设施在2007年被以色列轰炸摧毁。还有报道说在阿勒颇,平壤部署了15架军用直升机和一些地面部队为阿萨德政府军战斗,当然这些报道难以获得证实。除了朝鲜,也有国家声称未来两国将在能源行业合作。这些国家对叙利亚的态度在政治上表现冷漠,但是在经济上却积极介入,希望尽可能保持在中东地区的出口市场。
再看看伊朗在黎巴嫩的精英,真主党刚刚宣布成立一家全新的水泥制造企业,背后资助和提供基础支持的当然是伊朗。2012年的时候,负责真主党据点基建项目的总经理在接受《纽约时报》采访时曾说:“伊朗人来找我们说,如果你们想要工厂,我们已经准备好了;如果你们想要通电,我们也准备好了。与此同时,他们似乎不要任何回报。”德黑兰当然希望回报,所做的一切无非是强化对黎巴嫩的原材料供应公职,在地区统治权的竞争中进一步边缘化波斯湾国家对黎巴嫩的影响。同样在叙利亚的重建中,伊朗显得比任何时候都更迫切,尽一切可能使自己跻身于叙利亚水泥行业领军者行列,当叙利亚推进其基础设施重建时,水泥行业将会变得至关重要。而恰巧在这个领域,伊朗是世界第四大水泥生产国,相当于是世界领先者。
投资叙利亚是政治策略也有经济动机
投资于战乱中的叙利亚主要是一种政治策略,但当然也存在经济动机。去年,当叙利亚经历了十几年来最糟糕的农业减产,叙利亚政府核心集团为突破国际制裁,成立掩护公司从俄罗斯、乌克兰、土耳其和黎巴嫩进口食品。这一做法对阿萨德支持者和外国公司来说是双赢结局。一众食物生产商以及黑海地区的农民最终都从该国饥荒中获利。长远来看,外国公司从叙利亚灾难中获利的主要方式之一是搞工程建设,因为战争已经破坏了这个国家一半的建筑物,其中的一半是被完全损毁。相信真主党的建筑公司能获得很多合约,他们将雇佣叙利亚难民自己建设自己的新家,一方面能减轻黎巴嫩的难民压力,一方面获得叙利亚的政治好感。
叙利亚反对派试图小规模召集自己的投资者,来发展控制区内的经济。总部在土耳其的叙利亚经济论坛是一个帮助叙利亚国内外商人建立联系的独立、非营利性组织。该组织在叙利亚南部城市德拉(D araa)资助牺牲烈士的遗孀开办缝纫课程,在伊德利布省(Idlib)出资建造了一家面包房,并赞助在土耳其的米迪亚特难民营的戏剧表演。然而,这些项目的规模与阿萨德政府支持者的项目相形见绌。根据地方报纸报道,支持反对派的海湾国家已经派出商业代表团到黎巴嫩考察,研究他们如何能在叙利亚经济重建中起到建设性作用,但是这些努力仍在探索初期。
在战争泥沼中谈重建叙利亚似乎还为时过早,不过可以肯定西方国家因为对阿萨德政府的经济制裁无法全面参与,阿萨德及其联盟也会确保海湾国家不可能主导被摧毁地区的重建,这将会导致反对派进一步失去影响力,尤其是代表温和逊尼力量的那部分反对派。现在看来,无论是目前的战争阶段还是未来的重建阶段,阿萨德都占据优势,阿萨德政府需要经济支持和政治支持,这些俄罗斯、伊朗等国家都能提供。在这个满目疮痍的国家里,阿萨德通过不断巩固政权使得战后局面变得越来越明晰。叙利亚类似于21世纪的“铁幕”,成为敌对国家间的分界线,到目前为止站在阿萨德一方的国家很肯定地运用了经济力量来塑造这个国家的未来。
(作者:Adam Heffez、Noam Raydan,文章来源:Foreign Affairs,编译:潍)
来源:南方都市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