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阿拉伯世界有了新的决定性目标：反恐战争。

过去四年中，阿拉伯世界政治局势发生剧变，在某种意义上终结了旧制度，建立“新的热望”，带来“新的意义”。但是两年多来，“新的热望”在埃及被浇灭，人们也说不清那“新的意义”到底是什么。在一切即将输给混乱和暴力的关头，“伊斯兰国”（IS）彪悍崛起，改变了局面。如今，阿拉伯世界有了“新的热望”，“新的意义”也逐渐清晰，那就是对抗恐怖主义。对内心充满不满的年轻一代来说，与恐怖主义作战是比提升个人尊严、释放政治主张更急迫的事。

埃及的政治混乱持续一段时间后，各党派有了共识：必须在恐怖威胁面前统一立场。不过此“威胁”并非美国所担心的“威胁”。当埃及人说“我们处于恐怖组织的时代”，这恐怖组织不是指IS，而是其境内最暴力的“圣战”组织“耶路撒冷虔信者”(A nsar Beit A l-M aqdis)，该组织活跃在西奈半岛，不断杀害警察和士兵；此外还包括“穆兄会”，以及在邻国利比亚的内战武装。

再看看地区内其他国家：黎巴嫩两名士兵最近遭IS斩首，但黎巴嫩害怕的不仅是IS，也担心其他恐怖组织通过叙利亚边境渗入，例如与“基地”有联系的“胜利阵线”(A l N usraFront)；阿联酋积极加入西方联盟，一方面是担心IS坐大，另一方面是担心最近出现的极端组织“利比亚黎明”；土耳其自然防范IS，但更警惕“库尔德人分离运动”利用反IS联盟促进独立议程。难怪美国国务卿克里在中东巡回访问寻求支持时，听到的是各种担心和诉求。

对西方国家来说，限制IS发展当然是首要任务，但海湾国家的目标远不止于此。它们能否与美国结成稳定、长期联盟对抗一切恐怖组织？还是说，这个联盟仅是一次性的，搞掂IS就算完事？

“如果美国不能在对付IS之后以反恐支援回报海湾国家，我们应该入盟吗？”对于阿拉伯国家来说，心怀这种疑问似乎是很合理的。问题在于，阿拉伯国家想借美国之力清理的恐怖组织都有哪些？在不同国家政治划线的过程中，“恐怖主义”会否成为被反复利用的胶水，给非法杀戮贴上合理标签？的确，恐怖主义是对人类文明的残杀，但界定恐怖组织的幕后较量有可能成为毒杀政治文明的毒药。

每个入盟国家都有自己的目标，绝不限于IS。首当其冲的自然是“穆兄会”。在沙特和埃及，“穆兄会”被列为恐怖组织，阿联酋也曾对69名穆兄会成员定罪，罪名是“颠覆国家”。海湾国家显然希望美国相信“穆兄会”是跟“基地”类似的组织，更会开启未来恐怖主义的大门，在地区内推倒无数多米诺牌，利比亚就是其中一块。

美国显然不能理解这一点。“穆兄会”的穆尔西当选埃及总统后，美国是支持他的，一开始说穆尔西是“领导埃及的正确选择”，后来变得“无能继续领导埃及”，但白宫从未认为他是恐怖分子。事实上，穆尔西还是白宫和哈马斯之间有效的传话人。就算在“穆兄会”被清洗、很多高层领导人被关进监狱甚至判处死刑后，穆尔西也不曾号召支持者用暴力反抗国家。该组织被排斥的主要原因是神秘的教区主义以及和哈马斯的亲密关系，因此一些惊恐的欧洲国家也急于将其划进“恐怖主义”范畴。

在中东这个威权统治盛行的地区，“恐怖主义”的界限越来越模糊，逐渐成为由统治阶层控制、缺乏理性的意识工具。从2013年7月“穆兄会”被推翻后，埃及已有数千名抗议者被安全部队杀害，联合国人权委员会要求对这些案件进行全面、透明、独立的调查，可开罗官员们讽刺美国和欧洲一边要求埃及对抗恐怖组织，一边不让埃及处理国内的恐怖主义，是典型的“双重标准”。

阿拉伯国家对恐怖主义的过度反应还体现在国内严格立法，但对此美国没有多少话说。“9·11”之后，美国也通过了《爱国者法案》，安全机构对潜在嫌疑犯的安全调查、对一般公民的监控达到前所未有的程度，所以怎能要求几乎没有民主传统的国家不这么做？如果随意杀害、定罪非武装的抗议者变得越来越普遍，对遏制恐怖主义没有任何帮助，相反会促进温和派极端化。如果以打击全球恐怖威胁为机会对付国内政治对手，那么这场对抗失败的会是联盟，获胜的将是恐怖势力。

阿拉伯国家的确面对日益严重的恐怖威胁，它们的确需要与西方结盟，对付IS，培训地方军队，但如果这场运动是以反恐为由，挫败政治对手，那么西方真该反思结盟的价值。埃及和其他海湾国家只能自己面对恐怖主义—— 真实的，或是臆定的。

（作者：潍）

来源：南方都市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