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2日，埃及总检察长希沙姆•巴拉卡特表示，检方经过调查认为，埃及法院对前总统穆巴拉克涉嫌谋杀示威者及腐败等案的无罪判决存在缺陷，因此决定向最高法院提起上诉。根据埃及的法律，不论上诉来自检方还是控方，最高法院都需要花费一定时间来研究是否接受。如果这次接受上诉，案件将下派给埃及刑事法院重新审理，这意味着流程又会回到2012年，一切再重来一遍。

世纪大审判持续3年

这简直是一场世纪审判。历时3年多，共1318天，穆巴拉克已经被进行了55次的庭审。可以想象穆巴拉克和埃及经历了怎样一次次的神经紧绷。

穆巴拉克刚下台后不久就被送上法庭。2011年6月，穆巴拉克在庭审现场心脏病突发被送往医院治疗。2011年8月3日，穆巴拉克只能躺在床上接受审判。2012年，他的心脏两度停止跳动，意识时断时续，被官方宣布为“临床死亡”。但审判却并未“仁慈”地暂停。

2012年6月底，多年被穆巴拉克打压的富有伊斯兰色彩的政治组织穆兄会（穆斯林兄弟会）上台之后，总统穆尔西的态度就非常强硬，甚至主张判处穆巴拉克死刑。然而临时接管政府的军方虽“同情”穆巴拉克，但忌惮民怨沸腾，害怕轻判穆巴拉克“难平民愤”，才给了一个折中的判决——终身监禁。最后穆巴拉克“谋杀示威者”罪名成立，他被判处25年的终生监禁。

随后，穆巴拉克向最高法院上诉，2013年1月，最高法院接受上诉，重新受理此案。这一次审判的结果如何，其实攸关到这位80多岁、执掌埃及政治30年的政治强人是否能维持尊严和在晚年享有自由。

2013年7月，军方首领塞西解除了穆尔西总统的职务，埃及国内的政治冲突又转移到军方与穆兄会之间。穆巴拉克已不再是矛盾焦点，军方控制的执政当局对他的态度大大软化，埃及百姓和社会舆论也普遍把他当作“翻过去的历史一页”。而且，穆巴拉克也曾经是埃及的民族英雄，是埃及30多年的领导人，如今86岁身陷囹圄，身缠重病，晚景凄凉。

今年11月29日，审判前，穆巴拉克表现得非常平静，他向媒体表示，不论审判结果如何，自己都能够接受。在埃及刑事法院最后给出无罪的审判结果时，人们却无法从戴着墨镜的穆巴拉克脸上读出任何表情。虽然当时在庭审现场爆发出了欢呼，但是穆巴拉克却仍是一张让人捉摸不透的扑克脸。

相信穆巴拉克已经早知道这是一场不会轻易收尾的拖延战，所以他才会那么平静。根据埃及法律，作出终审裁决前，嫌犯的羁押不得超过两年。穆巴拉克律师也根据此条法律申请保释穆巴拉克，但是他被羁押的时间早就超过了这个期限。

对穆巴拉克不再愤怒

最初，当这位在位30年的埃及前总统第一次被带入被告席时，不管是国际社会还是埃及民众都是极为吃惊且密切关注的。而在55次庭审之后，又有多少人能够维持热情或者哪怕是好奇心呢？

“我们对穆巴拉克的兴趣已经不大了，现在重要的是埃及的未来在哪里，这才是我们所担忧的。”一位曾坚定地参与到推翻穆巴拉克政权，也是最早一批参与到解放广场示威游行的埃及工程师塞努西•阿卜杜拉这样告诉笔者。

虽然国际媒体还在持续报道，但是记者们也麻木了，这场像鬼打墙一样的新闻持久战到底还要重复上演多少遍，穆巴拉克的命运，何时才能等来大结局？

而要说对穆巴拉克最仇视的人群，一定是当年在解放广场骚乱中被镇压的遇难者的家属，但他们中的很多人也表示，只希望此案能够尽快做一个了结。

所以“消磨”一词，正是穆巴拉克审判的关键词。消磨意味着消磨民心、消磨仇恨、消磨矛盾、消磨穆巴拉克的生命。用心险恶点说，毕竟这个86岁的老人已经被官方宣布“临床死亡”过一次了，他还能熬多久呢？

回想2011年年初埃及动乱伊始，埃及民众是如何对穆巴拉克怒不可遏，强烈要求其下台，强烈要求对他进行审判。然而历经长达3年的严重动乱后，埃及人发现“革命”的结果却是一个“今不如昔”的国家，不少人又开始怀念穆巴拉克时代的安定生活。虽然这并不代表大多数人都重新倒向了穆巴拉克，但至少人心已从当年迫切的“思变”转到了“求稳”。

事实上，穆巴拉克早就是一个符号，再难成气候，无关大局。3年多来，埃及政治已经翻了两次，第一次是穆尔西的穆兄会推翻了穆巴拉克，第二次是代表埃及军方的塞西扳倒了穆尔西。所以，在反复折腾之后，埃及人对他的感情也渐渐起了变化，变得理智、客观和冷静了下来。

但是，对穆巴拉克的审判结果还存在着政治上的权衡。一方面，很难判决穆巴拉克的“屠杀示威者”罪名成立。因为一旦成立，那么去年年底那场最终导致700多人丧生的“清场”行动，执政当局又作何解释？

另一方面，现政权也就是埃及军方势力接管权柄的最大理由是要保护革命成果。如果被推翻的前领导人被宣判无罪，这不等于承认革命被颠覆了吗，一群革命者又该如何自处呢？所以判也不是，放也不是，对穆巴拉克的审判，注定是一场拖啊拖，拖到不能再拖的持久战。

埃及人越来越焦虑

但这个案件无论怎么判，也再难在埃及掀起大浪了，穆巴拉克已经是一只无碍大局的死老虎。问题是，在11月28日也就是宣判前一天，埃及各地出现了较大规模的游行示威，难道是民众对穆巴拉克还“放心不下”吗？

其实，熟悉埃及“风俗”的人会知道，每逢周五，已是埃及固定的“游行示威”日。经过3年来的“革命洗礼”，埃及人尤其是年轻学生放学了有事没事都要去解放广场上“值个班、报个到”。而11月28日正好是一个周五游行日，所以，与其说民众对穆巴拉克的命运有多强烈的立场，不如说游行的人只是借此次审判借题发挥的可能性更大一些罢了。

让笔者有一个很直观的感触是，哪个派系都有支持者，哪个派系都有反对者，谁都说之前悔不该做沉默的大多数，所以才被那些莫名其妙的异见者左右了埃及政治的走向。解放广场上的人，绝不会都是谁的拥趸，10个人会有10个不同的主张，谁都说服不了谁。

记得以前新浪微博上流传过一个埃及小孩评论政局头头是道的新闻，在国内引发一片惊讶之声，其实这正是埃及社会一个扭曲的现实——连流浪汉、小孩子、大字不识的老妪都言必称政治，都能长篇大论痛恨谁，支持谁，是谁害了埃及。这才是3年动乱以来埃及社会最大的变化——这是一个碎片化的社会，再没有一股力量能同时拧起大多数人。当各种力量互相牵制抵消时，造成的唯一结果是：埃及现在迷雾一样的未来。

“革命”最大的魔咒不是它让事情转变得太多，而是当“革命”结束以后，事情却变得更糟。埃及一直是个低增长、低收入、低消费，但却高福利的国家。没办法，穷人太多，国家40%人口日收入低于两美元，所以政府有各种普惠性的补贴、福利，连主食都是按人头派发的。

但是动荡以来，经济严重依赖于旅游业和国外投资的埃及人发现，他们吓跑了外国投资者，也吓跑了外国游客，埃及一下子失去了两大经济支柱。政府的财政越来越困难，只能四处求借，但是国内不安稳，世行、IMF和昔日的好友中东富豪们也不敢借，于是事情就这样进入了一个死循环。

最终结果是，政府承诺的各项改革因为口袋里没有钱而实现不了，于是民众越来越焦虑。当他们发现连政府发放的大饼都越来越小越干瘪，还不如穆巴拉克时代的饼子厚实经嚼，他们对穆巴拉克还能剩下多少仇恨呢。

（作者：王璇，中央电视台驻海外记者）

来源：法治周末